第8章 祸事临头
二曹押解人犯至宫门前鸣冤,此间曲折不必细表。
却说史阿打马奔回曹操府邸,门前翻身落鞍时动作仍带着股少年人的爽利,随手将缰绳掷给候着的下人,声线里还喘着粗气:“你家公子的马,跑了三十里地,喂最好的豆料,多掺两把麸子。”
那下人是个有眼力见的,忙哈腰接了缰绳:“史公子您放心,便是您骑来的马,小的也不敢怠慢。”
史阿咧嘴一笑,不接话也不待通报——他与曹操自总角时便相交,通家之谊早让他把这曹府当成了半个自家。当下撩着衣摆穿堂过院,木屐踏过青石板路哒哒作响,熟门熟路就往曹操的内院闯。
屋内烛火摇曳,曹操正绕着榻边踱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搅得满室焦灼。听见院外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史阿慢悠悠晃进门来,当即跨步上前,声音都发紧:“子山,事办得如何?”
史阿却不答,侧身绕过他直奔桌案,抄起酒樽仰头便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也不在意。“啊——”他长舒一口气,砸了砸嘴,竟还带着几分顽劣:“好酒,竟还温着!”
曹操哪有心思管酒温不温——这酒是一个时辰前就温好的,此刻早该凉透了。他耐着性子又追上前:“贤弟,别卖关子,快与愚兄说说。”
史阿这才放下酒樽,干脆盘腿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抬眼瞅着曹操急得发红的脸,见他是真挂心,才咧嘴露出自得的笑:“我史阿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许馘那伙人,早给你捆结实了。”
曹操霎时大喜,也顾不得什么士族体面,跟着坐到地上,伸手从酒瓮里又舀了一樽酒推过去,声音都带着颤:“贤弟果然厉害!愚兄替洛阳的百姓,谢过你!”说罢撩起衣袍,竟要躬身下拜。
史阿忙伸手扶住,掌心触到曹操小臂的肌肉,只觉他身子都在抖。“别来这套。”史阿声音沉了沉,说道:“十常侍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哪个不恨?这等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抢了名头。”
曹操闻言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原以为贤弟只恋江湖刀剑,竟也有这般胸怀!来,你我共饮这樽!”
两人酒樽相碰,清脆一声响,就着烛火你一樽我一樽,直喝到窗外天色擦黑,才各自散了。
史阿摇摇晃晃走回家,晚风一吹,酒意上涌,心里却忍不住发笑——那曹操的祖父曹腾,本是历五帝的大宦官,封了费亭侯的人物,偏生曹操要往士人堆里钻,反起阉宦来比谁都凶,活脱脱一副“皈依者狂热”的模样。
若非张让、赵忠心知陛下念着曹腾的旧情,否则早把他挫骨扬灰了,哪容得他这般折腾?
可转念一想,史阿又暗叹——曹家的权势全靠曹腾挣下,如今老宦官早死,灵帝还念着旧恩,等新帝上位,谁还认曹家?
曹操这般急着攀附士人,无非是怕这“阉宦之后”的名声,使得家族衰落难不成真要再送几个族人进宫当宦官?
他正摸着腰间佩剑胡思乱想,琢磨着这位未来的魏王,将来剑履上殿、加九锡时,会不会想起今日在洛阳街头的折腾,忽听堂内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史阿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一个激灵抬头,就见王越跪坐在堂中床榻上,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史阿忙收了顽劣态,躬身行礼:“师傅。”
“我当不起你这个徒弟。”王越的声音没半点温度,指节叩着扶手,冷冷说道:“洛阳第一少年游侠,好本事——当街纵马,城外连斩数人,真是威风。”
史阿心一紧,忙上前半步辩解道:“师傅,您听我解释!是曹孟德相托,那些人本就是残害百姓的恶徒,我……”
“曹孟德?”王越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剑,呵斥道:“一个阉宦子弟,心思比鬼还深!我早说过,不许你与他走太近,你偏不听!他这是把你当刀使,要害你!”
“怎么会是害我?”史阿急了,嗓门也高了些,争道:“许馘他们害了多少人,我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替天行道?”王越冷笑一声,猛地拍向扶手,木椅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怒道:“陛下便是天!他的话,才是天道!你一个武人,学剑是为护己,不是为掺和朝堂浑水!”
不等史阿再辩,王越又沉声道:“我在宫中当差,虽只是个空有头衔的虎贲中郎将,却也有几分人脉——今日之事,陛下虽怒,却被张让、赵忠劝了回去,只罚了太尉、司空的俸禄,二人半根毫毛都没伤着。你当他们会善罢甘休?参与此事的人里,袁家势大,曹家有旧情,唯有你——无官无职,根基最浅。要报复,第一个拿你开刀!这不是害你,是什么?”
史阿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原以为有袁绍策应,有曹操牵头,定能将那伙恶徒扳倒,却忘了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游侠。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酒意彻底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悔。
王越见他脸色煞白,语气稍缓——哪个少年郎没有仗剑行侠的梦?他年轻时,也为这“侠义”二字吃过大亏。
“别愣着了。”王越从怀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递了过去,“我在常山有个好友,你即刻收拾东西,去投奔他,等风声过了,我再叫你回来。”
史阿双手接过信,只觉那信纸重逾千斤——他早听师傅提过,那位隐居常山的友人,便是人称“枪圣”的童渊。
当年王越与童渊比剑,三天三夜未分胜负,才约定各自收徒,将来让徒弟替他们了却胜负心。
王越素来好强,若非走投无路,怎会让自己去求宿敌庇护?
两行热泪猝不及防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史阿撩起衣摆,“咚”地跪在地上,朝着王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没说一个字,起身攥紧信纸,转身就往院外走,背影里满是少年人初尝江湖险恶的狼狈与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