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与雀后
待史阿收拾停当,天色已经全黑。
洛阳城内有宵禁一说,天黑之后,不得无辜在街上乱串。
早年尚有权贵不顾禁令,随意走动。
但曹孟德昔年任洛阳北部尉时,曾以五色大棒,杖杀十常侍蹇硕的叔父。
自此,京中再也无人敢无视这条禁令。
史阿原想今日就走,但却没有令牌,出不得城。因此只能作罢,待明日天明再做打算。
他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不想房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团矮小黑夜窜入房中。
正是白日里来过的曹操。
一如白昼,曹操还是焦急的说道:“贤弟,快走,有人要害你。”
手中就一把拉住史阿的胳膊,就想把他拽起。
史阿经师傅提醒,心中正有闷结,当下不动声色的将曹操的手隔开,说道:“孟德兄,此乃洛阳,何人敢要害我。”
曹操见史阿不信,立刻向他解释起来。
原来白天之事,确实如王越所说的那样发展。许馘、张济被张让、赵忠救下。
但这只是表面原因,其中内含着的政治斗争远非看上去这般简单。
首先,当今陛下、日后以“灵”为谥号的这位皇帝,并非如传说一般被宦官控制。
桓帝无子,其死后,继位之人是经历过一番斗争之后,在窦太后与宦官相互妥协的情况下,最终选择了解渎亭候之子,年仅十二岁的刘宏。
刘宏继位初期,朝政由窦太后把持,外有以窦武为首的外戚为爪牙,内有曹节、王甫为首的宦官为羽翼,皇帝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但如今,这些人都被刘宏一一剪除,其人或许不是一个治世明君,但于权术上绝非易于之辈。
张父赵母之说,不过是其故意之举,意在混淆视听,让十常侍替他背负骂名。
卖官鬻爵就更有意思了。
汉代官员选拔以茂才、孝廉为主。
两者虽然名称不同,但其本质上都是察举制,是由地方官员推荐而来。
而根据汉代官场的潜规则,被举者首先要效忠的就是自己的举主。
这就导致被察举上来做官的人越多,汉庭之中对皇帝不忠的人也就越多。
这些人官做的越大,皇帝就越吃亏。
其中最著名的四世三公袁家,其家中两大子弟——袁神与骷髅王起家的时候,就是天下公认最强的两人,未来取刘而代者必为袁氏。
倘若他二人能放下成见,精诚合作,先灭掉其他诸人,再一决胜负,根本就不会有曹魏、蜀汉、东吴的出现。
要知道那时候,未来的魏武大帝也不过是个跟着袁绍混的小弟而已。
而袁家之所以强大,并不是因为袁家有着四代都有人做到了三公。
而是因为四代都有人做到了三公,导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天下有一半的官员是先效忠袁氏,而后做汉家的官。
倘若没有董卓进京之事发生,让袁家再发展几代。
他们就会如同当初王莽一般,成为众望所归的待汉之人。
什么箴言,解译会不断地自己冒出来,推着他们取而代之。
所以,既然无论是谁做官都不会效忠自己,那么自己还不如将官位卖点价钱,充实一下自己的钱袋。
与一般人看来,这天下是刘氏世代传承,做皇帝的有义务将它好好的传承下去。
但在刘宏看来,他本是解渎亭候之子,这皇位是他捡来的。
若是做的不开心,那还不如不做。
既然无论谁做官都是先效忠举主,而不是自己。
那自己不如把那些官位卖个价钱,弥补一点损失。
大臣们都不忠于自己,那自己就重用宦官。
那些投靠宦官的大臣们自然也就是他的人。
刘宏又怎么会因为冤枉了几个区区边缘小吏,而重罚忠于自己的手下。
这岂不是自断臂膀。
袁氏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救那些被冤枉的人,而是想借机铲除异己罢了。
那些人进京告状的消息本就是袁氏自己泄露出去的。
目的就是要让许馘、张济安排人手去截杀。
等到那些老弱妇孺死伤殆尽的时候,而后由自己安排的人手救下仅剩的数人。
再让这几人带着数十具尸首,于宫门前喊冤。
最后由袁氏出面,慷慨激昂的为民请命,诛杀奸妄。
将自家的名声推至新高。
这也是纪灵为何会出现在竹林的原因。
袁氏虽然门生故吏众多,但朝堂之上还有不少人并非效忠袁氏。
其中不乏其他大姓,诸如弘农杨家,亦是四世三公之门;又或者如卢植、陈耽等不偏不倚的名臣。
想要这些人一同配合袁氏非大场面不可。
还有什么比孤儿寡母带着一地尸首跪在面前喊冤,更震撼人心的呢!
这一切都在袁家人的计算之中。
可惜最后却出现了变故。
史阿的出现,让原本该死在竹林的众人多数都活了下来。
二三十人带着几名军汉的尸首,和一两名妇孺带着数十具尸体的视觉冲击效果是不一样的。
袁氏不得不临时调整计划,只让些许门生出面状告。这才让许、张二人逃过一劫。
“此间总总,操实是现下知晓,却累子山受此牵连。那许馘、张济皆是心胸狭隘之辈,他二人已密令洛阳都尉拿你。你若不快走,便要被他们关入死牢,少不得一顿折磨。”解释完,曹操又催促史阿跑路。
史阿却问道:“吾犯何事,将何拿我!莫不是随意网罗。”
曹操答曰:“何须网罗,那城外十余具尸首岂是假呼!”
史阿心头一沉,光顾着让二曹带人告状,却忘记掩埋那些杀手的尸体了。
这事可大可小,若是一般而言,自然可以脱身。
但许、张二人若是下定决心,杀鸡儆猴。
那自己如果被抓进死牢,就算不死,也要脱上一层皮。
不过,白日间,师傅已经做了安排,史阿心中也有了计较。
当下神情故作慌张的说道:“曹兄救我!”
曹操说道:“贤弟放心,操既来,便是为贤弟安排妥当。”
“我昔年曾做过洛阳北部尉,昔日与我共事者中,尚有几人在任,可以带贤弟连夜出城。”
“待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扮做你的模样,往东、西、南三面出城,以做疑兵,令他们分兵追赶。”
“你出了北门,择机向东,去我老家沛国谯县。”
“我曹氏虽比不得袁氏显赫,但于谯县却颇有地位。庇护与你不在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