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燕山脚下

此后数日的亡命途中，李彦在清醒的间隙，不断燃烧着自己最后的智慧和生命力，为史阿点亮一盏盏绝境中的微灯。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草原。史阿本欲找地方躲避。

李彦却低语：“雨……大善……逆风……走……泥泞处……埋……衣甲碎片……”

史阿立刻领悟，冒雨逆风而行，在泥泞的河滩留下深深足迹，却在足迹尽头埋下自己的破碎衣甲碎片，误导追兵以为他们坠河。

自己则背着李彦，利用暴雨的掩护和冲刷，悄然遁入上游的密林。

遇到一处被狼群啃食殆尽的野牛尸体。李彦指点：“血……涂……东向树……骨……抛……南面坡……”

史阿依计行事，将野牛血涂抹在东面的树干上，制造逃往东方的假象，又将几根带着肉渣的骨头用力抛向南面山坡。

扶罗韩的追兵果然被迷惑，分兵搜索，浪费了宝贵时间。

每当李彦气息将绝，史阿便含泪再次施展那凶险的“逆冲膻中”之法，强行激发李彦体内最后一丝潜能，每一次都让李彦如同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气息微弱一分，白发多添一缕，身体枯槁一分。

史阿自己的内力也在这种消耗中濒临枯竭，经脉隐隐作痛。

一路的险死还生，一路的智慧博弈，一路的透支生命。

史阿背着李彦，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钢丝上亡命狂奔。

他们衣衫褴褛，形如乞丐，身上布满了荆棘刮伤、冻疮和战斗留下的疤痕。

史阿的双眼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精钢，越来越亮，越来越坚毅。

新晋的四品修为，在这地狱般的磨砺中，被硬生生锤炼得稳固如山，气息越发内敛凝练，对力量的掌控和对环境的感知达到了全新的境界。

终于，在不知逃亡了多少个日夜之后，终于在爬上一处小矮坡之后，远处出现一座连绵的山脉。

“师伯！燕山！我们是不是到燕山了！”史阿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哽咽。

他感受到背上李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希望的光芒刚刚亮起，死亡的阴影便再次如影随形！

正当史阿二人以为逃出升天之时，忽的有一队人马出现在燕山脚下。

史阿心头一紧，只道是扶罗韩快他们一步，抢先来到燕山脚下。

毕竟为了误导扶罗韩的追捕，史阿已将唯一的坐骑用作故布疑阵。只用双脚赶路的他，速度自然快不过扶罗韩的骑兵，更何况身上还背着李彦。

史阿逼出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想要带着李彦藏身到暗处。而后等到夜间再想办法，伺机偷偷躲开士兵的巡逻，溜过防线，钻进燕山的密林中。

只要进了山间密林，鲜卑的骑兵就不足为惧。

可事情并不如史阿之意。

就在他想着藏身的这一刹那，那队人马却已经注意到这边的二人。

当先一人调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飞驰而来。

只见这人额顶剃得精光，仅留的一撮头发结成短辫，随性地搭在脑后，双腿赤足夹着马腹，风驰电掣却稳如磐石。

史阿光是看这人策马而来的气势，就知道此人不凡，连忙举剑相迎。

可他已被扶罗韩追杀多日，一路逃亡，此刻已经精疲力尽，连刚才想把李彦背起躲藏都是榨干最后一丝体力。

现下勉力举起剑，更是让他本来就孱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使出了以剑作为支撑的第三个支点，光靠双脚连站立都难。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尝试。

此刻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人，夺马。

唯有如此，才能逃出虎口，绝处逢生。

那汉子的马很快，他的马术也很精湛，以史阿浅薄的见识来看，至少是他生平所见的前三。

仅仅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就已经冲到了史阿的面前。

他的兵器放在中原并不常见，但在这草原上却是最普通的。

这兵器刃开单侧，形似弯月，是更适合骑兵劈砍的马战弯刀。

这种兵刃步战未必见得有多强，但是却比汉军制式的刀好用不少。

若非汉军都装备着更加厚实的甲胄，一汉可当不了五骑。

借着马势，这汉子左手扶着鞍座，身子向右倾斜，右手的弯刀猛的向上挥撩。

只看这一手，史阿便知道这人空长了一副高手的样貌，手上却没有真功夫。

这一刀挥的毫无章法，既无规矩，也无法度，完全是野路子，洛阳城中的屠夫杀猪都比他好看。

只是仗着一身蛮力，又借了马力，这才有了这般气势。

不说自己全胜时期，就是刚从张角船上刚下来那会儿，自己也有上百种方法，卸下他这只右手。

可现在自己只有最后一丝真气，必须一击而就。

而且自己身上背着李彦，更加重了自己对抗的难度。

似这汉子这一记上撩刀，距敌百步就已经摆出架手，便是三岁小孩也知其目的。

只需待刀近之时，上身前弯，又或者后仰皆可避开这一刀。

但因为背着李彦这两种方法皆不可取。

而若是向右偏移一步，确实可以躲开，但却也失去了战机。

接下来不管是这人会不会调转马头再冲回来，他身后其他人马也会赶到，将二人围住，到时候想要逃掉只会难上加难。

机会只有一次，为今之计，唯有迎难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

等那一人一马到达面前，史阿忽的将手中长剑一丢，左手向上一抬，准确的拍打在了这人的右手手腕之上。将他手中的弯刀拍飞，右手手臂也跟着不受控制的抬起。

同时身子一矮，从他腋下穿过。右手一探，抓住这人的衣带，猛得向下一扯，想要将人从马上拽下来。

而他自己又借着反作用力，双脚猛得一蹬，想要翻上马背。

哪知这人刀法确实稀松平常，但马术却异常出色，被史阿这样拉扯也没从马上摔下去。

反倒是他看见史阿想要抢马，立刻猛得一扯缰绳。

那马儿一声长嘶，扬蹄而立。

这一下可让史阿遭了殃，若是这汉子再晚上一点，让他完全骑了上去，还不至于出事。

但他现下身子还停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顿时就被掀了下去。

而为了不压到背在身后的李彦，史阿不得不扭转身子，面向地面，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顿时让史阿气血翻涌，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