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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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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清明

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沉默、无风。

海面平滑得如同镜面,映照着一切,却又似在吞噬光。张幽远立于其上,足下微微荡起涟漪,仿佛站在无形的梦境之上。天地不分昼夜,只余无尽的暗。

远处,没有天际;头顶,没有星辰。

唯有那一团巨大无形的影子——悬在高空,模糊而无边。

它没有形体,却似包裹了整个宇宙;没有眼睛,却让人感到被凝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注视”。

张幽远抬头,平静地望着那团影子,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在这虚空中回荡:

“你是……何物?”

那影子轻微震荡。随即,一阵低沉的声音轰然响起,像是无数星辰在坍塌。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承受的震动,激起海面滔天巨浪。黑色的海水翻涌而起,卷天倒地,却又无法淹没那一抹孤立的人影。

“吾……为古老之前之灵。

于混沌中生,随虚空而息。

汝可称吾为——‘神’。”

张幽远的衣袍被风卷起,他稳稳站在浪尖,眼神依旧冷静。

“你自称神灵,那为何以我之躯为寄所?”

古神的声音如雷,如梦:

“机缘……不过如此。

躯壳皆可为舟,意志皆可为门。

谁为吾所居,并无分别。”

张幽远抿唇,目光微沉。

“无分别……那你又为何来此?你的目的,是救世,还是灭世?”

古神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从海底深处涌出。浪涛倒卷,整个世界似乎在为这回答而颤抖。

“不,皆非。

救世与灭世,皆属凡思。

融合——才是一切的终结与真理。

分离是错,独立是苦。

当万物合为一体,万灵无心,万界无边——

方得永恒。”

张幽远沉默片刻,微微抬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可万物之所以为万物,正因其有心。因不同而有羁绊,因差异而生温度。亲情、友情、爱情……皆由此生。若尽数融合为一,又有何意义?那不是永恒,只是空。”

古神的声音变得更深沉,仿佛在嘲弄,又仿佛在怜悯:

“汝之所谓‘美好’,皆因分离而生;

分离之中,有欺、诡、怨、杀。

有子弑父,有友相残,有爱化恨。

若众灵同心,则再无痛。

再无伪善与悲。”

张幽远垂下眼帘,任风浪掀动衣袍,片刻后缓缓开口:

“那让世人除了有痛,有悲,但也有光便好。至少……我不认同你。若此身是你的舟,那我宁愿沉入海底,也不再做你染指神州的爪牙。”

古神无声。海浪停歇,世界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那巨影缓缓低垂,似在注视他——或在思索。在那无形的黑暗深处,某种庞大的意志微微收缩,仿佛在第一次,对一个凡人的反抗产生了兴趣。那悬空的巨大影子静默片刻,声音再起。

这一次,语调不再如初时的庄重低沉,而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柔和。

那声音在无边的黑海上回荡,仿佛直接渗入人的心底。

“幽远……汝当知晓,若继续为吾之容器,

汝将得无上之力——

足以裂海断山,足以改命逆天。

千万生灵梦寐以求,终生不可得之‘力’,

皆可在吾一念之间赐予汝。”

海面微波荡开,远处的暗影翻腾。

在那汹涌的黑色浪涛间,浮现出一幅幅幻影:

古老的战场、燃烧的天空、巨人挥拳碎山的身影。

“曾有一人,比汝更高大,血脉炽烈。

他渴求此力,渴求超越神明的永恒。

吾曾应其心愿……而他,后来被人称为——轩辕。”

张幽远的瞳孔微缩。

“轩辕……黄帝?”他低声呢喃。

古神的声音如嘲笑,又如怜悯:

“凡人所记,皆碎影。

时间于吾,不过一息。

汝之古今,不过吾梦中波纹。”

黑海翻腾,浪涛倒卷。那巨大的影子似乎在俯视着幽远,如俯视一粒尘埃。

张幽远抬头,神色却无惧。

“你说的强大,不过是征服与毁灭的力量。”

他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如利剑:“而我想要的强大,是能守护万物,不让这世间再受你等之扰。”

古神的声音微滞。

随即,低沉如雷霆的回响再次扩散——

“愚昧的灵魂……守护,亦是征服之形。

汝之愿,终归空幻。

来吧——将身躯与灵魂交予吾,

汝将成完满之一。”

张幽远冷笑,声音不大,却穿透狂浪:

“我拒绝。”

他话音方落,天地忽变。黑海剧烈翻滚,海面翻起千丈浪涛,天空骤暗,似有无数眼睛在云中张开。空间震动,幽远的身形几乎被风浪撕裂。那声音彻底失去了伪装的温和,化作愤怒的咆哮。

“凡物何敢逆吾意!汝数次拒我,岂不知吾意即天意?”

张幽远却稳住脚步,目光如铁:“天意?你也配称天?”

他仰头,声音忽低却有力:“你三番两次试图侵入我神州之地,却皆遭天阻。

你以为是我在拒你,其实是——天道在拒你。

或许这世上还有别的神灵,在压制你。”

他语气平缓,却句句如雷。

“这便是‘不同’。是这天地不容你所说的‘融合’。

你连他们都不能融为一体,又凭什么妄谈终极?”

那巨影猛然一震。它似乎在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翻涌——愤怒?恐惧?抑或痛苦?

整个海洋为之颤抖,海浪直卷天际。

“住口!吾为唯一,吾即万物!”

古神彻底暴怒。无数光影在天空中炸裂,黑色的海洋如被推翻,天地翻覆,虚空中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海面裂开,深渊般的漩涡在脚下张开,似要吞噬一切。

“凡人!吾将亲掌汝躯——

先灭那几只蝼蚁,

再控诸寄生之人,使天下皆化吾形。

吾将重临尘界,

再布仪式,召吾本体降世——

神州,将为吾庭!”

张幽远神情冷峻,不退反进,抬起头对着那庞然的虚影,缓缓道:

“若真有命运,那命运不在你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如水:

“你想借我之身行祸世之举……那便让我葬身于此。”

狂风呼啸,黑海翻涌。在那光与影的对抗中,人类的意志如孤灯,在灭绝的黑暗里燃烧。

“我会不惜生命——阻止你。”

那一刻,海面定格,天地无声。张幽远的身影在风暴中挺立,如一柄燃烧的剑,刺向无垠的黑暗。

县衙地下的密室震荡不止,张角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鼓起,一寸寸撕裂,血与脓浆流淌成河。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骨骼爆裂,肌肉膨胀,衣袍碎裂成布屑。数条新生的爪臂从他两侧伸出,指节狰狞,布满倒钩。他的面容也在撕裂:半张仍是张角——五官扭曲,痛苦却清醒;另一半,却彻底异化成怪物——鳞片覆盖、獠牙外露,眼中泛着黯黄的光。

他口中不断发出撕裂心神的嚎叫,那声音既似兽吼,又似海潮中千百亡灵的哭泣。

卢植、皇甫郦与阿虎三人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皇甫郦喃喃:“他……他身体里那股力量,快要失控了……”

就在这时,那双半人半魔的眼睛忽然一滞。随即,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喉中传出——平静而低沉。

“诸位……——”

那是幽远的声音。

“趁现在——攻我心口!”

张角——不,张幽远——用尽全力喊出,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说话间,他竟强行操控着一只怪物的爪子,向自己胸前猛抓。利爪深深插入血肉,撕开厚重的肉甲,露出胸腔深处那团蠕动的寄生肉块。

那是一块暗红的瘤状物,血脉与周身筋肉相连,表面闪烁着幽黄色光泽,像是另一颗“心脏”——古神的种子。

幽远低吼着:“快——趁我还能——”

话未说完,身体另一侧的几只爪臂骤然抽动,反向抓来!它们猛地将胸口合拢,硬生生把伤口再次封死,爪尖撕扯出血肉横飞。

卢植看得头皮发麻——那是两股意识的搏斗,一人一神,在同一个躯壳中互相拉扯!

胸口的肉甲一会被掀开,一会又被合上,鲜血、黏液与光混成一团。

“卢植!”皇甫郦大吼,“他在帮我们!不能犹豫!”

卢植咬牙,紧握剑柄,剑身上罡气回旋,剑锋如流星闪耀。他明白——若此刻不出手,待古神将彻底控制张角,他们将再无胜算。

“皇甫郦——助我!”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皇甫郦猛地上前,从后推卢植,双手灌劲。卢植纵身跃起,身体在半空划出一道长虹,长剑带着呼啸之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

幽远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

那一瞬,他压制住古神的力量,强行张开胸腔,血雾喷洒。胸中那团寄生肉块暴露在外,跳动剧烈,像要逃逸。

卢植怒喝一声:“斩——!”

剑光闪烁,寒芒撕裂空气。那剑带着几人所有的意志与希望,贯穿张角的胸膛,直刺寄生核心。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随后,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在密室中爆发。

“凡人——!”

古神的怒吼不再遥远,而是近在咫尺,几乎直接在他们脑中炸开。整个密室的石壁龟裂,符文纷纷破碎,尘土坠落如雨。卢植仍死死压剑,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

皇甫郦一边支撑他的背,一边怒吼:“坚持!他快被压制了!”

张幽远的另一半面孔——那仍有人性的那半边,忽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

“多谢……诸位。”

随即,他的瞳孔在剧烈的光芒中化作一片宁静的黑。那一刻,幽远放弃了抵抗——以自身的灵魂为刃,协助那一剑,彻底刺穿了寄生核心。

轰——!

黄光爆裂,浓烟与血浪冲天而起。古神的咆哮在密室中渐行渐远,像潮声退去。当尘埃落定,卢植半跪在地,手中长剑仍深插在张角胸口。那具庞大的身躯已静止,触手无力垂下,血液从四周慢慢流淌。半张怪物的脸彻底破碎,而那半张仍似人类的脸——安然、平静,嘴角带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