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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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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角在宫中施法之时,千里之外的庐江,正午时分,日头阳光本该炽烈,忽然间却天色骤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太阳一点一点遮没。金光消退,天地间像罩上了一层乌幕,阴冷森然。正在街市间行走的人们纷纷抬头,只见日轮残缺,而且边缘泛着血红的光,宛若天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孩童啼哭不止,妇人们心慌躲避;牛马受惊乱撞,群鸟扑翅而起,却又纷纷在半空跌落。静寂与喧嚣交错,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众人的心。有人伏地呼喊天神,也有人浑身发抖,卢植正位于太守府中,批阅文书。忽觉天光骤暗,他抬头望去,只见烈日如同被无形巨口啃噬,圆轮残缺,边缘翻涌着暗红光芒。山河失色,江面波光也沉寂下来。远处传来牛马狂奔之声,市井百姓乱作一团。

那片吞噬日轮的黑暗,仿佛不是寻常阴影,而是一只缓缓张开的眼,冷冷注视着大地。卢植胸中一震,却仍强作镇定,暗念:“此乃普通阴阳盈缩,岂可随意言信鬼神?”然而四周空气里,却似乎潜藏着无数低沉的呢喃,细若虫吟,却直钻耳骨,令他心头一凉。

好在异象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刻,乌影骤然散去,太阳重新露出,天地光明复归。各地百姓长吁短叹,跪拜声与哭喊声混杂一片。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在人心中刻下阴影。

夜幕方至,庐江太守府内灯火微明,卢植正对案批章。忽听阶前风声簌簌,似有衣袂拂动。未及抬首,一人已立于堂中,正是皇甫郦。来时无声,仿佛自阴影中生出。

卢植心中一惊,按案而起:“皇甫郦,你何时入得府?”

皇甫郦神色晦暗,双目映着灯光,却似不见火色,只低声答道:“今日之蚀,非天灾,实宫中秘术所致。轩辕余脉已在皇宫设坛,呼唤不应显于人间之力。太守若不早做准备,恐大祸将临。”

卢植眉头大皱,几乎脱口而出:

“胡言!此等妖术,朝廷岂容?皇帝岂会允许在宫中妄行此举?太为荒唐!”

皇甫郦神色未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符片,上有隐晦的宫中印记。他压声道:

“有宫中内侍当时亲历此事,冒死将情报传给我叔父皇甫嵩。我得其转告,才知这日蚀幻术并非虚言。陛下亲眼见过,也未加阻止,反而——似有默许。”

皇甫郦话音刚落,厅堂中一时间静若寒潭。卢植脸色阴晴不定,胸口起伏剧烈。他心中先是一阵惊惧:“皇甫嵩!堂堂北地太守、名将宿望,竟然暗中自有宫中的情报网?且他与皇甫郦是叔侄……那岂非意味着,他亦出自所谓‘蚩尤一族’?蚩尤余裔,竟已渗透入朝廷之中!”

念及此处,卢植额角冷汗沁出。他自以为知人善任,却从未想到,那些素负盛名的勋臣大将,背后竟另有如此秘辛。

随即,胸臆间又涌出炽烈的怒火:“昔日陛下不过昏庸,荒于酒色,不理朝政;今却更堕落至此!竟纵容妖人施展妖术,以妖力惑众,以邪祟扰天伦!这已非昏庸,而是悖逆!”

他攥紧手中竹简,关节泛白,目光如火,心底一声沉痛叹息:“若真如此,则大汉社稷,前途渺渺,恐怕已岌岌不可终日。”

烛火噼啪,皇甫郦沉声道:

“卢公,你心中之忧,我也同感。蚩尤一族自古便与轩辕后裔纠缠,今世只愿守护百姓,不愿再见神祇乱世。我叔父皇甫嵩已在北地广布耳目,所获情报皆证太平道之邪术,绝非虚妄。我们会尽力游说陛下,也会暗中劝动朝中诸公,务必打压、取缔太平道。若万不得已——即便以刀兵对之,我族也不会退缩。”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沉,神色却并不乐观:

“只是,太平道如今握有民心,流布乡野。再加上陛下似已受其蛊惑,甚至亲眼见过其妖术……要取缔谈何容易?民众视之为救星,天子当之为神术。这场斗争,怕是会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卢植凝神听着,心口沉重如铅。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我知你所言非虚。只是大汉危局已至,若真任由邪术蔓延,怕是万民皆要葬身妖祟之口。皇甫君……你我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哪怕明知前路荆棘满布。”

听的卢植说完,皇甫郦便起身整束衣襟,神色恢复冷峻。

“我得即刻启程,太平道势大,凡能打击一分,便不可迟疑。”语气铿锵,没有半点迟疑。

卢植起身相送。正欲开口,皇甫郦忽然转身,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对了,卢公。”

他眼神忽然轻快,带着几分青年人的洒脱与调侃——

“当日在仙洞村并肩迎敌,你剑术之精,我至今记得。日后若有闲暇,你我不妨找个清净处,切磋一番。——可别推辞。”

说罢,他哈哈一笑,拱手而去。

卢植愣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先前肃杀冷峻的皇甫郦,忽然露出几分血气未衰的年轻模样。

卢植心头微微一动:

“蚩尤余裔……原来也不过是血肉凡人,并非什么神秘莫测的妖族。

他们也有笑语,也有豪气,只是肩上重担压得他们少了许多寻常年青人的模样。”

一念及此,他心头原本沉甸甸的压抑,竟不觉轻了一丝。

夜深人静,太守府内唯余案几上孤灯一盏。皇甫郦离去后,卢植久久难以成眠,胸中惊怒翻涌,终化作一腔沉痛。他索性起身展开竹简,磨墨提笔,笔走龙蛇,字字如铁。墨迹未干,心意却已如江流奔涌。

“臣闻国以民为本,本固则社稷安。

今陛下宫中惑于邪术,朝野因循,奸吏横行,百姓凋敝,灾害频仍。

若不修德以安众心,反恃妖术以惑人神,则大汉之基,危矣!”

他洋洋洒洒,直陈弊病,并提出“九条”以匡时弊:

用良:任用清正廉洁之士,屏退贪墨庸佞。

原禁:整肃宫禁,杜绝宦官专权乱政。

备寇:修整武备,防备边境寇乱。

散利:减轻徭役,广开生计,使民有所养。

恤灾:赈济灾民,设常平仓以备荒年。

慎刑:刑罚当中正,不得恣意酷吏以求赎银。

理财:节用度,罢卖官,重农桑,薄赋敛。

正学:崇礼乐,复经术,使士人有归。

远邪:屏绝方士妖术,远离惑世之谈,以正人心。

书至最后,卢植停笔凝思,胸口沉重。

“但愿此疏,能使陛下回心转意。

若再沉迷邪术,大汉气数,恐怕难以久长。”

说罢,他提笔郑重署名,封缄,置于案头。烛光映照下,那封竹牍如同承载着一个士人最大的良知。

数月后,洛阳南宫。

灵帝斜倚在龙榻上,手中随意翻开一卷竹简。那正是卢植的奏疏,洋洋洒洒,直陈弊病,九条条目,句句切中要害。灵帝扫了几眼,轻轻点头,似有几分赞许:

“嗯……写得好。这卢植倒是个忠义之士。”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以后若有机会,可以提拔一二。”

说罢,手腕一抖,奏疏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散乱在御案脚边。无人敢拾,仿佛那一纸忠言,自此便湮没在尘埃里。

灵帝接着抬起眼,望向立于殿下的十常侍,神色忽然活络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急切:

“符水的研习如何?前次留下的那几头怪物,剖解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法子……能为我所用?”

殿内寂然,太监曹节上前一步,低声奏道:

“陛下,符水之事,太医已多番试验。凡饮之者,病症多能立缓,血止伤合,甚而一部分人体力倍增。但剖视其尸,皆见体内有虫蛊盘绕,似从符水而入,寄生于血脉之间。”

另一常侍张让接道,语气平淡得如同说的是牲畜:“我们先后挑选了数十名罪囚、病奴,日日以符水灌之,观察记录,再剖其胸腹。所见皆同,虫形千变,却无一不依附于五脏六腑。”

这时常侍赵忠也躬身续言:

“至于那几只怪物,皆是由人变化而成。力大无穷,刀剑难伤,确实非凡。只是——”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畏惧:“皆不受驱策,动辄失控。宫中已死伤数十名内侍与兵卒。若能驭使,诚乃奇兵;若不可驭,不过是灾祸。”

十常侍们交替奏报,神色郑重,言辞详尽。他们对实验所得结论倍加看重,几乎滔滔不绝。至于那些因试验而死去的囚奴、内侍,却无人多提一句。在他们眼里,那些人不过是“药鼎之柴”,不足道也。

十常侍一番汇报,殿中寂然,只剩下烛火噼啪声。灵帝眉头越皱越紧,终于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

“胡闹!这些符水里竟是虫蛊?你们要我——天子,真龙——也饮那虫子不成?”

他眼中满是厌憎,声音里透着冷意:“至于那些怪物……若只听张角一人之令,又有何用?

养虎为患,岂非反成我之威胁!”

说到这里,灵帝心口骤然一紧,脑中浮现那日殿中异象。天空黑暗如墨,日蚀之下,那一缕从仪式中泄出的古神气息,仿佛穿透血肉直抵灵魂。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恶心。仿佛有无数眼睛俯瞰着他,嘲弄他,轻易能将他吞没。

灵帝面色一阵青白,咬牙低语:“古神……不是来助我成仙的,而是来害我的。”

他抬头,恢复了帝王的冷厉,扫视殿中宦官:

“天下只容一条真龙!我才是人间至尊。什么古神,什么太平道,不过是借我而生、欺我而盛的祸根!”话音落下,殿堂里众常侍低头齐声应诺,不敢抬眼。灵帝缓缓抬起身子,靠在龙榻上,目光阴沉,声调森冷:

“张角与太平道,如今声势如何?”

他的手指习惯性得轻轻敲打着御案,节奏缓慢而沉重。眼神中既有忌惮,也有难掩的敌意,仿佛要从宦官们的口中,听到能决定生死的情报。

张让与赵忠互视一眼,便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俯首奏道:

“启陛下,如今太平道声势极大,已非寻常乡野之教。自冀、青、幽、豫州起,符水流布,百姓争先恐后。贫者为求续命,富者为保康健,皆倾家出力。其信众,已遍布大半汉家版图。不独农夫、贩夫走卒,就连州郡小吏、富户商贾,也多暗中皈依。更可忧者——”

他压低声音,环顾殿中,

“连宫中亦有人潜为信徒。奴婢内侍之中,已有不少暗奉张角。甚至有低阶官员,暗自行其教义。”

赵忠接言,语调带着一丝不安:

“太平道已非外间小道,而是触及朝廷根本。若其继续滋长,恐怕——不日便能与官府分庭抗礼。”

灵帝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如刃,扫过张让、赵忠等人。

“太平道……声势竟已至此?”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寒:

“好,既然如此,你们便给朕盯紧张角,盯紧他的教众!凡有风吹草动,立刻奏闻。——记住,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一切!”

灵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烛火一阵抖动:“自今往后,尔等可便宜行事。若见其有半点不轨,不必请示,不必犹豫——先斩后奏!”

十常侍齐声叩首:“谨遵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