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中伏
正午将近,暑气像一层看不见的幕布垂在九江南门。鼓楼的上军士连击了三通大鼓,接着吹响了号角,角声低沉拉长,回音在砖缝里盘旋。城外大道昨日已撒满了细沙,尘土被浇得半湿,此时准备出发的军阵已在阴影与日光的缝隙里缓缓铺开。
卢植的队伍有三部组成,走在最前的为前锋营,战斗力最为强悍,主要负责侦察与正面接敌。人员主要是由训练有素的精锐九江城防军与加部分朱家家兵组成。卢植在洛阳见惯了豪族大户们的私人武装,大多是些华而不实的武人,本以为朱家的私兵料想也不堪大用,但不曾想江东朱家以武兴家果然名不虚传,带出的私兵看着也是一等一的健硕。
卢植自己压阵中军,中军人数最多但组成颇为杂乱,由一部分水师,屯卒以及亲兵营组成。最后为后队,是由朱令俊率领的朱家剩余部众组成的辎重营。考虑到朱家此行出钱出力的目的,卢植觉得还是把这位公子哥安排在后方比较稳妥,反正报军功时把他写的神武一点便成。
主帅亲随队伍行至城门口。朱,陆,袁三家族长早已等侯于城门一侧,卢植跳下马来,接过宿卫递来的酒水,这时三家族长也同时手持盛满水酒的杯子,一起行至卢植跟前。朱明堂居中,他笑声洪亮:“卢太守此行,必能荡平寇贼,还我境内安宁!犬子初随军旅,志在习阵,尚望明公多方照拂。”说罢,目光便落在队伍中他朱家独子身上。那少年甲胄鲜亮,面色却掩不住紧张,挺直身子,似要显得英武。卢植心下暗叹,面上却肃容受酒,只言“军中自有军法,不敢轻私”。
陆家当家人略后一步,语声温和:“军旅艰险,愿诸将士安行,平安归来。”言辞简短,却将酒杯举得极高,神色恭敬却不失分寸。
最后袁翔朗声添道:“今日一杯,愿太守旗开得胜,捷音早报!”语声清越,目光却不经意间在朱氏父子之间游移。
三家言辞各异,却在同一刻将酒盏斜举向前,杯中酒光在烈日下折射成一道道光影。鼓楼上的旗幡正好迎风一展,红影映在他们手中酒面,仿佛火色浮动。
卢植见三家齐举杯,面上肃然,微一点首,亦朗声道:“诸君厚意,某谨领之。今此一行,愿与诸军同心,以靖社稷。”
接着他将盏中余酒尽数一饮,抖手掷盏于地,酒珠溅散,映着烈日如碎玉。须臾之间,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青骢长嘶,人立而起。鼓楼上铜角三声,声振云霄。
“列阵——起!”
只见中军旗一挥,前锋旗随之而动。王林策骑当先,刀戟如林,推开尘沙。中军五曲整齐踏出,刀盾相击,声如山崩。殿后辎重车轮齐转,牛马嘶鸣,朱令俊在车侧勒马,面上勉力镇定,心中却似鼓声乱撞。
城门下,朱、陆、袁三家宾客尚未散去,望着那军阵如黑色长河般倾泻而出。尘沙起处,旌旗蔽日,“汉”字大纛在风中猎猎,直指贼巢所在。
王林副领前锋,第一次出征的他谨慎行事,将斥候如网般铺开,进退有度,十里一回报,五里一鸣角。队伍一路上旌旗舒展,如铁蛇蜿蜒,走得很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将士心头暗自振奋,士气渐高。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不到,队伍已来到情报上叛军所在的地点,荒丘旧冢之地。这是位于九江城外的小型丘林地带,布满了零散的古冢和高高低低的小丘陵,坟堆高低起伏,草丛密布,遮住了不少视线。远远望去看不到任何炊烟或者火光,但总有野鸟偶尔扑翅飞起。卢植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安,不过大军已经到了,只能让前锋继续探查。不多一会,斥候回来报告说前方一处小山丘背后,发现了叛军的营盘,里面木栅成行,旗帜猎猎,草棚、车马一应俱全,还有烟火袅袅升起,好似有人在煮食;几处哨位还隐约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巡逻守望。先锋大将随即吹响号角,率领前锋营冲杀过去。待王林冲到近处,只见木栅草棚随意搭建,守军稀稀拉拉,被汉军一冲即溃,喊杀声里,贼兵丢盔卸甲,踩翻木栅,跌跌撞撞地奔逃,看上去毫无抵抗之力。
王林见状,心里更是畅快,高喊一声“追!”当先策马冲出。前锋将士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肯放过机会,纷纷提刀提矛,紧紧追在溃兵身后。最初追得还算整齐,可越往前冲,阵列就被越拉越散。有人拼命催马直扑,有人怕落后功劳,也加快脚步。中军眼见前锋得手,也不甘落后,鼓点催紧,脚步加快。至于殿后押运粮草的车马,更是慢了下来,渐渐落在远处。于是整支军队就像一条被拽长的绳子,前锋一头冲得太远,中军跟在后面急追,后阵辎重则远远落下。旌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号角声呼应都显得吃力。
卢植在马背上望去,眉头紧紧皱起:这是兵家大忌。行军队伍若拉得太长,稍遇变故,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援前,正好给敌人可乘之机。刚唤来传令兵想要去追回前锋营,突然鼓声轰然大作,原本寂静的丘陵之间,顿时旗帜林立,喊杀声四起。只见成群结队的贼军从土丘背后、荒冢之间蜂拥而出,刀枪寒光乱舞,瞬间扑向汉军的侧翼。
前锋已冲出老远,根本回不了头。中军正加快脚步前行,还没来得及列成完整阵势,便被两翼扑来的贼军死死咬住。殿后更远,粮车辎重压在丘外,传令旗语全被地形遮断,根本支援不上来。尘土翻腾,喊杀声震得天摇地动。四面丘陵像一道道屏障,把汉军分割成零散的段落。弓弩手来不及张弦,步卒还没立稳盾牌,就被乱军冲散。
卢植眼看着战线被撕裂,前后脱节,心里猛地一沉——这正是敌人蓄谋已久的埋伏!敌人早知道他会来这里,一直在这以逸待劳的等着他。袁家的情报有问题!不过此时没有功夫去追究袁家。他见形势不妙,猛勒战马,疾驰到一旁的一座高丘之上,大声压过鼓噪:
“稳住!以车为阵——步卒列矛,弩手压后!”
旗手挥动黑白令旗,鼓点急催。中军校尉们立刻呼喝,将战车推拢,首尾相连围成方阵。步卒紧贴在车阵外围,长矛如林立起,盾墙一层层架好;弓弩手则退入车阵之后,迅速张弦。
片刻之间,中军阵中像是凭空长出一座小城。贼军蜂拥而至,却被矛林挡住锋头,硬生生冲不进去。箭雨随即自车阵内泻出,噼里啪啦射下了一片敌影。
然而,前锋仍旧在远处孤军回返,殿后的辎重又被阻在丘外。卢植心知大局尚险,但此刻最要紧的是——中军若守不住,全军皆危。
他冷声喝道:
“传令!中军不许退半步!退者斩!”
鼓声沉重,士卒们咬紧牙关,死死顶住来势。阵脚在摇晃,却没有再崩溃。中军方阵正被死死压住,喊杀声震耳。就在此时,西北一侧的贼军忽然冲出一小股人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乌合之众。他们刀盾配合,队形收缩成锋矢,硬生生从乱军里杀出一条直线。尘土翻飞间,几匹快马带头冲锋,竟径直对准了高丘上的卢植!
卢植立马丘上,眼神一凛,立刻明白这是针对自己的刺杀。若他一旦倒下,中军必乱,整支大军也将陷入绝境。
“护住大人!”几名亲兵大喊,但对方来势凶猛,箭雨都未能阻拦,那些骑手将长矛横举,用盾牌遮头,硬顶着箭矢冲来。纵马跃入人群,只听几声惨呼,几名亲兵还未来得及拦截,就被一刀劈落马下。血光飞溅,尘土染红,马嘶声夹杂着惨叫声,直令人心胆俱裂。
来人里为首一人黑甲蒙面,双臂粗壮,挥动的大刀沉猛无比,每一刀都带着裂石断木的劲力。他刀势如风,三刀连劈,竟在转瞬间将卢植身边三名护卫悉数斩倒在地。
另一人身形矫捷,手中长枪翻舞,枪影密集如雨。两名亲兵试图合力夹击,却在眨眼间被长枪挑飞,甲片碎裂,整个人都抛在半空,坠地之后便再无声息。
剩下的亲兵心头大震,齐声怒吼,拼命结阵死守。可这一小队敌人来势太猛,出手狠辣,根本不像寻常叛军,分明是久经训练的刺杀之士。
片刻之后,卢植身畔已倒下七八人,几名刺客已杀到他周围三丈之内,刀锋寒光直逼将军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