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试验
清晨的山村,雾气尚未散尽,屋檐下的露水顺着瓦角滴落。远处传来鸡鸣与犬吠,伴着炊烟初起,整个村落渐渐苏醒。张宝、张梁姐弟推门而出,神色熠熠,似经过一夜的休养,气息比昨日更为充沛。幽元也随之起身,面上勉力带笑,似乎与他们一样神清气爽。但眼底的阴翳却骗不了自己。昨夜的经卷与血管纹路如影随形,那股潜藏体内的力量不断牵扯他的心神。他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强自压下胸口的沉重,把精神硬生生撑起,唯恐被人察觉。此时唐周也以准备妥当,四人站在小屋前准备离开村落,去到巨鹿再做打算。忽见一只熟悉的大黄猫从篱笆旁踱过,阳光映照下毛色油亮。幽元心头一震——这不正是那只昨夜蹲在窗台的残足老猫?可它此刻步态轻捷,四足稳健如常,曾经萎缩的伤腿竟已不见残痕。猫儿尾巴高竖,神态自若,只是行至屋前时,金黄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冷光,随即扬颈而去,身影隐没在巷口晨雾间。盯着那背影,幽元脊背一阵发凉。昨夜寄生的小虫,他曾侥幸希望只是幻觉;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道不容辩驳的印证——那血肉的力量,已经在猫体内扎根,并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修复了它的残疾。
告别村民,嘱咐他们提防贼人后,几人再次上路,张宝姐弟已无家可归,幽元也有意收留他们,共同经历生死也使他们互相信任相处融洽。唐周则借口自己与家人走散,流落至此。所以也希望能暂时和他们一道行动。半天之后,四人结伴来到了巨鹿县城前。远远看着县城的轮廓,众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待得走近城门,不出意外的看到土路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有人抱着襁褓婴儿,面色蜡黄;有人背着破烂包裹,目光呆滞。瘦骨嶙峋的老人倚在石壁,咳声不断,几乎无力站立;孩童们则赤足蜷缩,眼神中带着惶惑与饥饿的光。
门内的官吏与守卒对这些人多有戒备,长戟横陈,阻拦靠近。有人试着哀声乞求,却被粗暴驱赶,只能退到城门外的荒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酸腐与饥馑的气味,夹杂着哭声与叹息。
幽元由于职业关系,常常需要外出行医,所以守城卒大都与他熟识,便毫无阻拦地放他们四人进了城门。城内茶摊的蒸汽与香味随风飘出,城外流民们贪婪地嗅着,却无人敢上前。那一道城门,就像是人间安稳与乱世苦海的分界线。他伫立其间,眼见这一切,心头的沉重愈发难以言喻。
幽元的屋舍位于城隅僻巷,靠近残破的角楼,地段荒凉,少有人问津。因价廉,他得以租下三间相连的小屋。屋外院落狭窄,石阶上常覆着青苔,篱笆歪斜,常有野猫钻过。
最靠里的那间略显整洁,铺着一张旧木榻和几件粗陋家具,是他栖身之所。临街的一间则摆着长案与药架,成为行医看诊之处。墙壁斑驳,却悬满了晒干的草药:黄芩、艾草、独活、苍术,缕缕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案上石钵与铜勺常年染着药渍,角落木柜里叠放着针具与包药的麻纸。另一间房则堆放药材与书卷,杂乱不堪,仿佛半个药仓。白日里,总有百姓推门而入,带病号看诊或询求药物。他医术不算高明,却因仁心仁语,在贫民之间小有声望。
待几人安顿好之后,一连几日,上午接待完来求诊的人,下午时分幽元总要背起药箱,和张宝姐弟一起去城外救助难民。唐周则留在医馆,帮着整理病历以及草药分类等事宜。
一日,几人照例来到城外,张宝负责散发些干粮与饮水,张梁则陪同在侧负责推着车干净的井水,幽元很明白污水也是疫病的罪魁祸首之一,所以坚持不管救灾还是医病,干净的水源都是必须的。话说张梁这小子这些天变得愈发壮实,推车上放着两桶半人高的水他推起来却毫不费力。幽元明白这是虫蛊的作用,但还好在这些日子并未见到任何副作用,而且他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徐徐图之。摇摇头挥去这些烦人的念头,幽元循着一阵哭声走去,这是他的经验,在这种场景下,哭声的源头通常代表着工作。不多时,只见一名妇人跪在破毡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那小小的身子瘦弱发青,呼吸微弱,眼皮都几乎抬不起来。
妇人满脸泪痕,见到郎中打扮的幽元立即大叫起来,声音嘶哑:“郎君……求你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骨血了,家里人都没了……”幽远凝视那婴孩,心中翻涌。若以常法,此命已无可挽;可他腿上那股蠢动的力量,却在此刻躁然涌起,仿佛感应到生命的凋零。指尖的血管纹路隐隐浮出,带着诡异的脉动。他极力压抑,犹豫良久,终究没能狠下心转身离开。他取出药囊,从中抽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血珠浸染其上,随后投入随身的药钵。清水在钵中微微泛黄,他口中默念咒诀,仿佛只是寻常的符水救治。然而,他知道,那并非只是符水。腿上血管的纹路蠕动,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楚。一枚细小的黄蛊顺着血滴潜入水中,与符纹缠绕一处,隐没不见。
他双手捧起钵水,低声道:“快,让孩子服下。”
妇人战战兢兢,捧水灌入婴儿之口。顷刻之间,婴孩胸口微微起伏,面色由灰白渐渐转红,喉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那一刻,妇人泪如雨下,跪地叩拜:“神人啊!神人救我骨血!
幽远却不敢抬眼看她。他心底并无半点欣喜,只有冰冷的惶恐——婴孩是活了下来,可那细小的虫蛊已在其血脉中扎根。
婴孩啼哭声清脆,在这片荒凉的难民营里宛若一线久旱后的甘霖。原本蜷缩在四周的人们,一个个抬起头,面庞憔悴,眼神却骤然明亮。
“活了!那孩子活了!”有人低声惊呼。
呼吸间,四面八方的流民纷纷涌来,破布裹身的老者,怀抱饿得直哭地婴儿的妇人,瘦骨嶙峋的孩童……他们一圈圈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渴求与狂热。
“神人啊,救救我家孩子!”
“郎君,求你开恩,哪怕一碗符水!”
“我咳了好几月了,求你治治!”
那一瞬间,幽元几乎被人群推搡得站不稳,瘦弱的手伸向他,像溺水者要去抓住唯一的浮木。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与饥馑的气味,却因这点“救命”的希望而沸腾。
他只觉心口一紧。那钵符水已尽,符纸也被耗去,若要再救,只能再故技重施,但这意味着更多蛊虫寄出。妇人怀里的婴孩哭声渐稳,然而他望着围拢的眼神,只觉这热切的期待如同铁链,将自己生生拴在这片乱世的泥沼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