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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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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宴

九江城的夜色静谧,太守府外虽有军士巡逻,秩序井然却并不显森严。府邸深处,一座临水的偏厅被点亮了数十盏油灯,暖黄的光映照在雕花木梁上,驱散了晚间的寒气。厅堂并不奢华,陈设素雅,墙上仅悬着几幅墨竹小品,以示主人高洁之志。

正中的圆案用上好的漆木拼合而成,案上摆着青瓷酒盏与粗陶碗碟,显出节俭之风。席间所供,不过是本地时令的家常之味:一盘清蒸江鲥鱼,几碟腌笋、盐焗豆,另有烤得焦香的雁脯与热腾腾的糯米饭。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却料理得洁净精致,气味清雅,足见主人虽在兵荒马乱中,仍不失礼数。

堂外的水榭轻风拂动,偶有蛙声传来,透着几分宁静。卢植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却不失从容。此刻正屏气凝神,静候宾客们到来。

未几,堂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三家齐至。先入的是陆季宏,衣着朴雅,步履沉稳,目光审慎打量厅中陈设,仿佛每一处细节都被收入心中。

陆季宏乃九江士人代表,出身江东陆氏。陆氏在江东素有门第声望,以田产丰饶、士人辈出著称。陆季宏继承家风,手中握有最多的田庄与米铺,号称“九江粮仓半在陆家”。他为人精明,常以清谈、辞令折服同僚,眼界长远,谋略周全。虽为士族,却深谙市井买卖之道,常在暗中左右九江物价。入席时,他举止得体,谈吐间透着几分自矜,却又藏锋不露,令人难以捉摸其真实心思。

随之而来的是朱明堂,身形高大,面容威严,举止间带着一股商贾少有的武气。

朱明堂是九江最富的商人,出身江东朱家。江东朱氏历来多出骁勇武人,这股尚武之风也流淌在九江朱家的血脉之中。朱明堂白手起家,早年以铁匠铺起家,继而扩展至商行、仓储,再到漕运,几乎掌控了九江的铁器与水运大脉。他身形健硕,膀阔腰圆,举手投足间自带几分压迫感。他的义子朱令齐领着随行护卫伫立在一旁,这些家兵各个身强体壮,显露出朱家“不止有钱,还有刀”的底气。

最后入厅的是袁翔,他衣着极为简朴,神态温和,不急不徐。若不知其背景,几乎会将其视作寻常士族长者。背靠汝南袁氏,汝南袁家四世三公,根基深厚,豪族之冠,卢植在他面前也不敢轻慢。与陆家、朱家相比,袁氏在九江的产业最少,行事一向低调。袁翔本人更是不显山不露水,仪仗朴素,话语寡少。有人言其深不可测,未必真在乎九江一城的商利,而是另有所图。

三人相继落座,厅中气氛顿时变得凝重。灯火下,酒香浮动,未开口之前,已似有无形的暗潮在几人之间悄然涌动。

卢植起身拱手,笑道:

“诸位皆至,卢某心怀感激。今日设宴,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莫嫌怠慢。”

陆季宏微微一笑,拂袖而坐,语声平和:

“卢公何出此言?国事为重,岂在酒肴丰俭。况九江动荡,能聚首于此,已是幸事。”

言辞温雅,却暗示自己以士人身份,顾全大义,不计较表象。

朱明堂朗声大笑,举手一拱:

“哈哈!卢公太客气了。阁下百忙之中还能得备的一席清净酒肉,已属难得。再说了,朱某向来不挑吃食,若能痛饮三盏,便是最好的款待!”说话间,他扫了陆季宏一眼,神情带着几分直率豪气,隐隐流露出对于陆季宏士人作态的不屑。

袁翔只是含笑,略一点头,语气淡然:

“卢公有心。今日三家聚首,若能同心,九江必安。”

话虽然说的简短,却意味深长,既不抢话,也不显山露水,仿佛轻描淡写,却点出了聚会的核心。卢太守赶忙点头称是。接着举起酒杯:“当此九江不靖,卢某才疏学浅,却敢请诸位共谋大计。请。”言毕将杯中酒一饮到底。众人也纷纷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气初上,厅中稍稍热闹起来。几人饮下开席之酒,却没有急于入正题,反而循着礼数,彼此寒暄。陆季宏先开口,话音温润:

“久闻朱公商道如水,贯通江东,近来漕运可还顺遂?江面盗舟之患,外间多有传言。”

话里似是关心,却隐隐试探朱家的势力是否受扰。

朱明堂大笑,挥手不以为意:

“些许小贼,岂能阻得了我朱家的船队?再说,江东弟兄尚在,行船自比旁人安稳。”他语带豪气,目光却落在陆季宏身上,似有几分自豪与炫耀。但随即话锋一转:“陆公,前些日子听说城外贼众闯入乡间,不少田亩受损。陆家田庄遍布九江,可曾遭了什么损失?”

此话一出,厅中微有静意。因为这次叛乱目前最大的受害者便是陆家,陆家的田产有一大部分都在城外。陆季宏神色不变,轻轻一笑,举袖掩去盏中酒香:“陆某田庄虽广,尚能自持,些许损失无伤大局。真正受苦的,反是那些零散小户与庄稼汉。谷仓一空,牛犊被驱,眼下连春种都难维持。若此事不早平定,怕是要饿殍遍野。”

朱明堂闻言,粗眉一挑,哈哈一笑:“陆公果然心怀黎庶。“

袁翔则端盏而笑,未置可否。

陆季宏刚刚这些话虽然语气平和,但卢植闻言眼皮还是一跳,这是陆公在点他了,这场叛乱若不快尽早收拾好了,待到来年农民和小地主们因为今年没了收成,一样又要起事,酿出新的灾祸。

很快酒过三巡,闲谈渐息。陆季宏放下酒盏,眉目一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九江乱民虽杂,却皆因赋重役繁,饥困而起。然一旦动乱,必有豪强浑水摸鱼。依愚见,当先定策,究竟是安抚为主,抑或兵戈为先?”

言辞看似关切百姓,实则先发问,以试探卢植与在座二家的态度。

朱明堂大笑一声,将手中酒盏重重放下,声若洪钟:

“陆公所言不差,但乱民若不以铁腕镇之,岂肯就范?兵卒我朱家有,铁器我朱家也能供,只要卢公点头,士兵、军资,三日内即可送至!”

话里透出豪爽,但目光却在场间一转。似有下文还未明说。

袁翔依旧神色平淡,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才淡淡道:“赈济也罢,用兵也罢,终究只是权宜。若不能一击毙命,擒斩贼首,必然反复滋生,祸患不绝。贼众乌合,唯其魁首一呼而应。此人不除,乱象难平。”

陆季宏沉吟片刻,面露忧色,缓缓道:

“袁公之言固然斩钉截铁,然贼虽无章法,却毕竟卷携万民而来。若骤然挥兵直取其首,此举虽快,却恐贻患民心。某以为还是先试着招降了他?”

他说得忧国忧民,表面上似在劝谏,要顾及九江本地百姓与难民的人心。但实则担心战事结束的太快,或有损他的收购计划。朱明堂闻言,却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横:

“陆公多虑了!民心之事,得看是谁能掌住刀剑。贼首若在,贼心不死;贼首一斩,余众自散。朱某愿尽遣族中子弟,只求卢公明言,若真要动手,须快刀斩乱麻!”

袁翔只是淡淡一笑接口说道:“陆公言民心,朱公言快刀,皆有道理。然乱世之中,百姓畏威,不畏德。只要贼首人头悬于城门之上,余者自然俯首帖耳。”

言语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这明显的站队朱明堂。让厅中空气更显凝重。

听得袁家表态,陆季宏神色微动,暗自思量;朱明堂则抚须冷笑,似乎认同,却又闪过一丝戒意。卢植则暗自衡量:言谈间,三家似乎都已道明条件,陆家谈民心,他谋求的大概是田地的减免赋税,这表面上是安抚民心,背地里则是他陆家将在未来几年收益大涨,毕竟他本来已是九江最大地主,这次民变过后,又会有数不清的田地被他直接间接控制。而朱明堂肯出钱出人,看似慷慨无私,其实算盘打得极精。士卒器械一旦入军,便是军功簿上大书特书之资。若此番平叛有成,朱家族人必借军功拔擢,或为校尉,或为将吏。久而久之,九江军伍里便会布满朱氏羽翼。朱明堂表面说快刀斩乱麻,实则是想借他卢植之手开路,为朱家进一步扩充私军、抬升族人军中地位。往后但凡有变,这九江军中,还有多少是真正听太守府指挥的。

卢植眼角微微一扫,只见朱明堂豪气未减,正与陆季宏唇枪舌剑,心下更添一分冷意。

目前三家中似乎只有袁家他还看不透,袁家要求的无非是蛇打七寸,毕其功于一役来消灭叛乱。这点其实倒是和卢植不谋而合,当今朝廷无能,卢植其实也并不能调动太多资源,战事越久他对九江土豪的依赖就越严重,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心头权衡再三,终于开口,声音铿锵:

“叛军盘踞城外,若久拖不决,势必生变。卢某以为,当采袁公所言,速战速决,直取贼首,方能一劳永逸!事成之后,卢某定当上奏朝廷为有功之人请功,并减免九江田税两年以安抚拾愈民心”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为之一振。

朱明堂立刻大笑,重重一拍桌案:

“好!卢公果然有魄力!既如此,我朱某立刻准备兵械、与健勇。三日之内,必能送到军营。只要刀剑锋利,粮草足备,朱某不怕这一仗打不赢!”

他眉宇间全是兴奋,似乎已经看见族人因军功受封的前景。

陆季宏则眉头微蹙,迟疑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既然卢公与二位皆主张用兵,陆某也不便拂逆。只能尽力筹措些许军粮,以助大局。”

语气不情不愿,却也不敢公然反对。

袁翔只是淡淡一笑,举盏小酌一口,平静地补上一句:

“有钱有粮,再有一记雷霆之击,贼首人头,迟早悬于城门之上。”

卢植见三人皆已表态,便站起身拱手一揖,朗声道:

“如此,诸公齐心,九江幸甚!待兵马粮械齐备,卢某当亲率义军,与诸公同进退!”

三家闻言,相继举盏,齐声称诺。厅堂中酒盏交错,表面一片和气。

酒宴至此已近尾声,宾客次第告退。然而,当人声渐远,厅中只余残烛,卢植独坐主位,凝望着案上尚余半温的酒盏,眉心紧锁。“兵马、粮草、器械皆有着落,本当无虞。可……为何总觉哪里漏算了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厅堂,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似有阴影潜伏在灯火之外,未曾显形,却在暗处静静伺机。烛火一闪,忽而爆出细小的声响,仿佛在提醒他——这场宴会的共识,也许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