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暗探1
广宗东城门附近有一片热闹非凡的手工业区,浓烟与锤响交织,仿佛昼夜不息的铁火之地。沿着街道两侧,林立着各式窑炉:有的高耸如塔,火舌从烟囱中喷薄而出;有的低矮宽敞,几名工匠正赤膊挥汗,将陶坯小心推进炽热的火口。窑前堆满尚未入炉的瓦砖、陶罐,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炭火的焦香,扑面而来。
铁匠铺里的动静更是震耳欲聋。铁砧上火星四溅,锤声一声紧似一声,铁块在反复捶打下变形、拉长,或成兵刃刀剑,或为犁铧、斧锄。几个年轻的学徒轮番踩动风箱,炉火呼呼作响,映得他们满脸通红。铁匠们吆喝、喊号,声音与火光交织成一曲粗犷的劳动乐章。
再往里走,是木工与漆匠的铺子。锯木声咯吱不绝,漆匠铺里的气味辛辣刺鼻,却也吸引来往商贩下单定制器物。街头巷尾不乏流动小贩,挑担叫卖茶水、粗饼,专为这些忙碌的工匠解渴充饥。整个东城这一带,白日里人流不绝:货车进出,商人讨价还价;夜幕降临时,炉火映天,犹如一片火红星海。喧嚣、炽热、辛勤与繁盛在此交织,构成了广宗城最为热闹而粗犷的工匠天地。
一副陶工打扮的阿虎正推着一车陶罐沿着街道慢慢的走着。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在东张西望,实则是在警惕地审视着周围的环境。阿虎是个细作小组的成员。小组成员总共有七个人,他们是在广宗城被黄巾军占领的几周前刚刚到达此地的。来的目的自然是奉中常侍的命令前来调查和检举太平道在广宗这一带的所有不法行事和受牵连的人士。只是没想到几人刚刚乔装好身份安顿下来,广宗就被张角占了。外号酒鬼的小组首领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决议留在这里,他们小队或许为将来汉军夺回广宗或者抓捕敌首张角可以出一份力。如今阿虎所在的东城,在这喧嚣的劳动声之外,却多了另一层紧绷的气息。自张角率黄巾军进驻广宗后,城防森严了许多。东城的街道两侧,每隔数十步便设有黄巾军岗哨。士卒头裹黄巾,手执长戟,或倚门冷眼扫视,或巡逻穿行于窄巷与炉火之间。工坊门前,常能见到黄巾军与工匠言笑交谈,似乎在督促,又似乎在笼络。偶尔有陌生人进入市区,总会受到关卡盘问。黄巾军兵士细细审视来客神色,口中质问是否为汉军探子。气氛因而显得紧张,一旦有半分犹疑或言语不慎,便可能引来斥喝与围堵。
不过,大多数百姓却对此习以为常,甚至颇为拥护。有人在窑口烧砖时高声呼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旁边的工匠们便齐声应和,场面喧哗而激昂。孩子们在铁匠铺外玩耍,也会模仿黄巾军模样,拿木棍舞戟。小贩挑担经过岗哨时,主动奉上粗饼、清水,黄巾军接过后与之谈笑,毫无隔阂。在这样的氛围中,若有人暗里怀念汉朝,甚至轻声谈及旧朝廷的好处,便可能被街坊侧目,或遭黄巾军随手拦下盘问。谣言说,已有数人因此“无声无息”地消失。于是,人心虽热烈,却暗藏肃杀。整个东城因此呈现出一种矛盾的景象:表面是繁荣热闹的炉火与市井,背后却是黄巾军铁血般的掌控与百姓对他们近乎狂热的信任。工匠们锤声阵阵,既为生计,也似在为新的时代铸造器物。
阿虎小心翼翼装作送货的样子,来到了城西的一座不大不小的酒家后院,在门前稍微驻足环视了一下,眼见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样子,便低头推车进了院门。放下推车,阿虎和后院的伙计交接了这批陶罐后径直走向酒楼的大堂找掌柜的结账去了。
这位外号“酒鬼”的男掌柜,年约四十许,他身材微胖,腹部微微凸出,举手投足间却并不笨拙,反倒有种从容与老练的气度。他面色白净,胡须修得齐整,看上去总是一副笑吟吟的酒商模样。眼睛不算大,却灵动有神,常常在人未察觉间,细细打量对方的表情与举止。他自幼嗜酒,识酒之能尤为出众:闻香能辨年份与产地,尝一口就能说出酿酒之人是急性子还是耐心人。因这份才华,他在暗探生涯中,总以酒商、酒楼掌柜为掩护身份,渐渐被人称作“酒鬼”。
在广宗,他经营“醉仙居”,表面上只是个见多识广、喜欢吹嘘酒理的掌柜,实际上是朝廷在此地的密探首领。年轻时的他,曾是暗探中罕见的全才:不仅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更练就过一身好武艺。据说他能徒手制服三五个壮汉,也曾在夜战中一剑封喉,身法快如闪电。但随着地位升高,他逐渐转向情报谋略的工作。他常说:“暗探若真要与人动手,那就是大局已失。”年复一年,他自己现在的这批年亲下属们,都不曾亲眼见过“酒鬼”与人交手。包括得力助手阿虎,也只听过他昔日的传闻。
“阿虎来了!”
正忙着同几个伙计清点酒坛的酒鬼,远远就朝门口的阿虎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脸上堆满热情的笑。那双眼睛在一瞥之间,就把阿虎身上服饰、衣角泥渍与神情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正好正好,账也该结一结了。”酒鬼拍了拍手,示意伙计将手里竹简收好,接着快步走到阿虎身边,语气里透着市井掌柜的爽快,“还有一批陶盆,我准备下新订单,这些天酒楼要用得上。你等我一会儿,我这边还得再忙上一阵子。”
他说话时一边挥手指点,吩咐伙计搬坛抬缸,看似全心扑在生意上。转头再对阿虎笑道:
“去楼上我的房间歇着吧,二楼最里间,你知道的。等我忙完,咱们再好好算账。”
阿虎答应一声,快步上了木楼。酒楼二层走廊静悄悄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楼下喧嚣的人声似乎被隔绝开来。他来到最里间的房门前,却并未急着推门,而是抬起指节,轻轻叩了二短一长三声。
“咚、咚——咚。”
屋内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是有人收去了兵刃,片刻后才松了口气。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虎这才走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影。
第一个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身形壮若铁塔,正端坐在矮榻上。他外号“大忠”,在广宗的身份只是个卖年糕的小贩。若不知底细的人见了他,只会觉得他憨厚老实,甚至有些迟钝。事实上,他平日里待人接物一向和和气气,买卖公道,从不与人争执,哪怕在暗探小组里,也从未与同僚有过半句龃龉。这样的脾性,让他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密探,反倒像个市井里最普通的汉子。
另一人则是个年轻女子,身材娇小,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她便是“小珠”。初入广宗时,她在县丞府里谋了个洗衣女的身份为掩护,谁料没过多久黄巾军攻入城池,县丞仓皇而逃,衙门被张梁夺了。黄巾军口口声声说“人人平等”,哪里还需要什么服侍人的下役?小珠差点就失去了藏身之所。可她并未慌乱,而是顺势改换角色,硬生生在黄巾军的地盘里,凭着干活利索与嘴甜手勤,混下了一个杂务身份。如今,她已是小组里最能深入黄巾军内部的人,许多第一手情报都靠她冒险送回。
见到来人是阿虎,两人脸上的警惕才消退,大忠憨厚地咧嘴一笑,小珠也轻轻舒了口气。
屋子里的灯光昏黄,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阿虎推门进来后,顺手将门闩扣上,回身朝两人点点头。
大忠先开口,声音憨厚:“阿虎,你可算来了。掌柜说过今天要结算,我还想着是不是你忙得抽不开身。”
阿虎笑了笑:“酒楼的账,掌柜最记得清楚,错不了你那份年糕钱。”
小珠却坐在桌边,双手抱臂,眼神盯着油灯火光,低声道:“钱的事儿暂且不提。我最近发现,黄巾军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收集铜,数量极大,不论是铜器还是碎铜,他们都照单全收。”
阿虎点点头,神色凝重:“集市那边我也听到风声,几家铸铜所全被黄巾军征用,外头守卫森严,连铺子周围都不许人靠近。我试过几次,都被赶了出来。”
大忠挠了挠头,疑惑道:“收那么多铜做什么?他们又不像是打算铸钱。”
小珠皱眉:“我也想不明白,但他们下手很急,像是要在短时间内凑足什么。”
阿虎低声道:“这事得等掌柜来定夺。他眼光最准,也许能从这一桩桩看似无关的动静里拼出端倪。”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大忠憨厚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等掌柜一到,咱们就安心了。他虽叫酒鬼,但心里门门清。对了,头儿今天会给我们介绍新的组员,你们知道是个什么人物么?”
小珠与阿虎互视一眼,皆默默摇头。
戌时一过,醉仙居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桌客人走出大门,伙计们忙着收拾碗盏,关门闩栓。“今日就到这儿吧,明个再开张。”酒鬼吩咐了一句,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厨子和伙计们纷纷告辞离开。关上大门后,他抬脚上楼,身后跟着两人。阿虎、大忠、小珠早已在二楼候着,见到掌柜推门进来,齐齐起身行礼。酒鬼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转身,带进来的两人也一并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酒楼的男跑堂,外号“剃刀”。他模样平平无奇,身材也不高不矮,走在人群里几乎不会被多看一眼。但阿虎却清楚,这人外号并非虚名,他暗中练就的一手刀法快如闪电,传言削纸如断水,干净利落。平日里在酒楼端盘子、打杂,看似老实巴交,其实比谁都危险。另一个是楼中侍酒女,外号“海棠”。她长得不算绝色,却带着一股妩媚风情,说话总是娇声细气,笑意盈盈,让许多常客心甘情愿掏钱多饮几盅。可谁若真把她当成软弱女子,就大错特错了。阿虎知道,她入组以来办过几桩差事,全凭聪明与狠劲周旋。骨子里她却是孝顺之人,每月拿到的俸禄,几乎全数寄回乡下,供养一家老小。
酒鬼吩咐落座后,屋里气氛渐渐凝重。几个人的影子映在昏黄的墙壁上,长短错落,仿佛随时会溶入黑暗。就在此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人留着一头未曾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微弱的跳动声。
阿虎、大忠、小珠都下意识望向酒鬼,神色有些不解。
酒鬼只是微微一笑,淡淡介绍了一句:“夜枭。对外身份是打更人。”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解释。
众人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掌柜特意带来的新同伴,但他的来历、底细,无人知晓。只说他平日里在广宗城内扮演打更人,夜里巡街,白日无影。身份简单,行踪却神秘莫测。
夜枭走到屋角,背靠着墙,未曾开口,只用那双似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那一瞬间,阿虎竟觉得屋里的油灯光都被压得暗了几分。酒鬼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夜枭身上,点头道:“人都到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