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出卖
夜色下,唐周自医庐离开后,行走脚步并不急切。他先是顺着大街慢慢走了一段,随后忽地折入小巷,再换到另一条胡同,甚至在某处站定,假意与摊贩闲聊,又时而装作抬头赏月。可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身后,他心口微微发紧。他知道,若有人尾随,今日这一趟,便是送命之途。确认街道空寂无声,他才收起那一抹僵硬的笑,快步走向城西一隅。
这是一家极为气派的酒肆,雕梁画栋,红漆朱门,门口悬着四丈高的灯笼,光照如昼。门额上金字写着“绮云楼”,传闻只有达官显宦、豪强富商才可入内。唐周不敢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轻叩暗门。片刻后,一个面色冷峻的仆役将他拉入,门扉即刻重重掩上。酒楼内歌声袅袅,丝竹声不断,楼下宾客杯觥交错,笑声喧哗。唐周却不敢多看,低着头,被一名侍从快步领到二楼。上得楼来,喧闹顿消,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挂着绢画,香炉里袅袅吐出沉沉檀香。在最深处,一间朱漆包厢门前,侍从躬身推开帘幕。唐周屏住呼吸,跨入其中。包厢灯火昏黄,却照得中央一人神情分明。那人衣着华贵,面庞白净,眼神却阴冷带笑。
唐周赶忙趋步上前,俯首跪拜:
“小人唐周,见过中常侍大人。”
孙璋,十常侍之一。与其他那些因得宠而显赫跋扈的宦官不同,他极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人前,他不过是个瘦削白净的太监;人后,他却是专管暗事的利刃,见不得光的勾当全经他手。他的脸色苍白,宛若常年不见天日,双眼细长,眸子幽暗,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冷意,仿佛能将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给统统扒出来。他不常笑,偶尔嘴角一抬,却比哭还难看。那笑意里透着讥讽和恶毒,让人心口发凉。即便此刻只是端坐案后,轻轻摩挲着一只玉杯,整个包厢的空气也像被压低了数度,令人呼吸都沉重起来。
唐周伏在地上,不敢抬眼,心中却清楚:这位孙公公,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
孙璋举着玉杯,轻轻摇晃,酒液在灯光下泛起冷光。他声音低缓,仿佛闲聊:“巨鹿城啊……近来可真是热闹。听说病人多,庙堂小道也多,医庐前头更是日日人满。”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唐周半分,“你常在张幽元……哦不,如今该叫张角的身边,想来见得比旁人清楚些罢?”唐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连忙叩首,谨慎答道:
“回孙公公,百姓贫困,求生心切,故而蜂拥而至。张师兄仁心济世,只是医者之举,实无他意。”
孙璋慢慢点头,像是认同,又像是冷笑。他轻轻将杯子放下,食指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敲击:“仁心济世,自是好事。只是……救得一人,十人感恩;救得万人,怕是……万人都要听他的话了。”
唐周心口骤然一紧,伏身更低,连忙道:“公公明察!张师兄不过心怀怜悯,未尝有夺人心的意思。至于信众聚集,不过是民心所向,并非他刻意。”
孙璋眼尾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呵呵……民心所向啊。这种东西,可比刀兵还要厉害呢。”
唐周一时语塞,正惶恐该如何作答时,好在孙璋指尖轻敲几下案几,忽然换了个话头,语调依旧温和:“对了,近来城中有个有趣的传言。说什么‘三十六方。”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听上去……倒像一支军伍啊。”
唐周的额头冷汗瞬间渗出,连忙低声辩解:
“公公,这不过是市井讹传。”
孙璋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把玉杯重重搁在案几上。声音仍旧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唐周,你聪明人,不必跟我绕弯子。你当初求见我,是自愿的。如今脚踏两只船,是最危险的局面。要么彻底投靠本公公,要么就跟张角一同沉下去。我不喜墙头草,也不喜半途而废。”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余孙璋那双细长幽暗的眼睛盯着唐周,仿佛一条毒蛇在等待猎物的选择。唐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心口剧烈起伏。
孙璋的话字字如钉,钉进他心里最软弱的那一处。他想起张角近来的模样——半边身子已然不似人形,时而声音低沉如魔,眼神里夹杂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狂热。那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悲天悯人的医者,而是某种不可知力量的傀儡。
唐周心底一阵发凉:“若继续跟随他……有一日,怕是连我也要被拖下深渊。”
再转念,想到皇帝,想到宫廷的威权,想到十常侍的权势,他心里忽然浮起另一幅画面:自己衣锦还乡,执掌钱粮,位列高官,受人敬仰。那是他自始至终的野心。想到这里,唐周额头仍贴着地面,但却压低着声音,把医庐里刚刚的议事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张师兄近来日夜研读《太平清领道》,自言已参透更多奥妙。他心中有意布阵沟通神祇,但又忧皇帝迟迟不允祭坛之事,怕与朝廷生嫌隙。因此,几位师兄妹皆劝再等一等。张宝尚算冷静,张梁则意气方盛,主张自立坛场。至于马元义与唐某……皆唯张师兄之命是从。”他停顿片刻,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补充:“不过,可以看得出,张师兄心境已不似往昔。时常受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制,言语间愈加狂热。教中许多人都已心生疑惧。”
唐周又伏身更低,刻意加重语气:“公公,太平道如今虽口口声声说要依仗皇帝,但私下里已多有不满。他们认为圣上故意迟疑,耽误了大业。一旦失去耐性,恐怕……便会不顾一切,先自行起事。”
孙璋听罢,眼角微挑,露出一抹阴冷笑意。
“呵……如此说来,所谓太平道,不过是披着救世皮的乱党。”
他声音轻飘飘,却让唐周心头一阵发凉。
“好,很好。唐贤侄,你记得——但凡他们有何动静,不论大小,都要先传到我耳中。你若能做得妥当,本公公自不会亏待你。”
二楼长廊静悄悄,只有烛火在壁灯中跳动。包厢门紧闭,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张宝屏息,整个人贴在门侧的阴影里,衣袖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呼吸稍重就惊动了内里的人。她从唐周出门起便一路尾随到此,果然没看错——唐周果真另有所图。
“……三十六方,兵马万余……”
“……张师兄愈加狂热,教中多有不满……”
“……若圣上迟疑,他们便会自行起事……”
唐周的声音带着压抑与颤抖,而孙璋的嗓音却低沉阴冷,这些对话在张宝听来句句刺耳。
她心口仿佛压着火石,愤怒随时可能点燃。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哥如今已被神力牵制,若此刻还要让他承受背叛之痛……不行,这事必须由我来处理。”她垂下眼帘,指尖在剑柄上缓缓摩挲,心意已定。“唐周今日,休想再有回旋余地。
至于孙璋——既然敢伸手,便要留在这里。”她轻轻偏头,瞥了眼暗处戒备的护卫们。伸出手推向木门。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宝双眸冷厉,神色沉静,清秀的脸庞丝毫没有往日的柔和。
她身后紧随一队劲装护卫,步伐整齐,杀气森然。这不是寻常护院,而是由张梁亲自挑选、训练的精锐。他们平日里暗中守护张宝的安危,一旦出手,必然迅雷不及掩耳。
唐周骤然抬头,脸色煞白,差点从席上跌倒。“张……张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中狂乱,不只是因为张宝的出现,更因为——他明明记得,自己进门时,门口立着一个干练的守卫,可竟然在悄无声息中人影全无!
张宝一步踏入,目光扫过两人,语调冷静得令人心悸:
“唐周,你的狐疑之处,我早已察觉。今日不过是来确认一番。”她目光一转,盯着唐周,声音陡然森寒:“至于门口那守卫——早已被我手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你以为自己小心翼翼,其实早就在我的眼里。”她抬手一挥,护卫们立刻列阵,刀锋对准唐周与孙璋,气氛如山雨欲来。她对唐周说道:“你,跟我走,回去再处置你。”
随后目光移向孙璋,眼神中带着一种笃定:“今日,你插手太平道之事,便已死路一条。”
她神态自若,仿佛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冷静而凌厉的气势,压得整个包厢空气都凝固。
唐周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颤抖。
而孙璋却没有丝毫惊惶,他眼皮半抬,嘴角浮起一抹森然的笑:
“呵呵……不愧是太平道的女中豪杰。只是啊,姑娘,你真以为——你能走得出这里吗?”
话音刚落,孙璋身边的一名小内侍忽然上前,抬手轻轻一拍。“啪——”
随即,隔壁数个包厢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队黑衣劲卒鱼贯而出。这些人衣甲不显,却皆着贴身软甲,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暗合,显然受过严苛训练。他们腰间佩刀,刀鞘磨得锃亮,而手中更持着短弩,弩机漆黑,箭镞泛冷光。弩箭上甚至缠着细小倒钩,一旦射入,拔出便是血肉横飞。灯火下,黑衣劲卒们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他们一字排开,弩箭齐齐指向张宝与护卫。那份杀伐之意,瞬间压得空气凝滞。
张宝一看便知,这不是寻常护卫,而是孙璋暗养的死士,专为宫廷秘务、暗杀拘捕之事而存在的狠手。
包厢内外,杀气陡然凝成实质。孙璋慢慢起身,手指轻抚玉杯,眼神阴鸷。他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张姑娘,以为自己来得悄无声息吗?呵呵……自你从医庐走出跟上唐周时,便已落入我的眼中。”
他抬起眼,冷冷扫视在场众人:“你能进到这里来,不过是我有意放行罢了。今日这一局——从始至终,皆在我掌中。”
说罢他缓步上前,负手而立,声音森然:“唐周……是我之人,既已卖身投靠,便不能再有旁顾。而你,张宝——”
他嘴角挑起一抹狠笑,
“今日必得由我带回去,交予宫里发落。
张宝对于孙璋的话不置可否,她静静立在当中,目光直视着他,毫无退意。秀丽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冷峻,她唇线紧抿,眸光清冷如霜。心中纵有波澜,却不显分毫。镇定的神色,令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凛然之气,锋芒毕露,丝毫不逊于孙璋那森然的威压。在这一刻,张宝不仅是太平道的女弟子,更像是一位冷静的统帅,与宫廷最阴狠的宦官争锋相对。
走廊狭长,两股杀气在半空相撞。张宝身后的护卫们脚步齐齐一踏,刀出鞘声此起彼伏,寒光映照在他们冷峻的面孔上。这些人皆是张梁亲自挑选、训练,出身各异,却都在血与火中磨练过。他们身姿如铁,刀锋稳如山岳,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与之相对的,是孙璋的黑衣死士。短弩已经上弦,箭尖冷光如雨,随着他们呼吸起伏,弩机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随时会喷吐死亡。这些人面色冷漠,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只余训练至极的冷酷杀机。
短短几息之间,双方气息已经绞在一起。太平道护卫们紧握刀柄,指节发白;黑衣死士们则扣住弩机,目光如冰。走廊中只剩下火烛被微风轻轻晃动的声音,仿佛连空气都被杀意压迫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此刻,无人出手,却已似千军万马对冲,只要有一根弦响,一切便会化作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