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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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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兄弟

程安与程平,是一对同胞兄弟。

兄长程平生得爽朗,力气过人;弟弟程安则沉稳安静,习惯一直跟在哥哥身边。童年时,兄弟俩最常做的事,就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玩“换身影”的游戏。夕阳西下,他们俩肩并肩站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拼在一起。程平总是笑着说:“安子,咱俩是一个影子,谁都不能丢下谁。”程安便也跟着笑,点头如小鸡啄米。父亲早亡,母亲独力拉扯兄弟长大。日子虽清苦,却也和乐。直到有一年,母亲病倒,咳血不止。穷困的家里再无钱请郎中。程平为了给母亲买药,夜里冒险潜入富户家偷米银。未料被发现,检举然后入狱,因盗窃被捕,本是小案,若按律例,不过杖责、徙配。但自汉武帝以后,朝廷财政逐渐紧张,律法中渐渐多了“赎罪银”的条款——只要交纳足额钱财,许多刑罚便可赎免。

然而,这“赎刑”在地方官府里,却成了搜刮钱财的工具。县狱之中,程平被反绑在木架上,面前坐着两名冷眼的狱吏。“盗银五两,本当徒刑。”其中一人狞笑着,手里拨弄着铁棍,“可要免罪?交三十两赎银。”“三十两!?”程平怒吼,“我们这些年全家家当加起来都不曾有过这么多!”

话未说完,铁棍已重重砸下,正中他左手。骨裂声清脆,三根手指当场折断,鲜血淋漓。

“叫你知道不交钱的下场。”狱吏冷笑,“回头若还是凑不来赎银,就等着挨宫刑吧。”数日的拷打让程平遍体鳞伤。狱吏们故意不给水食,逼他招供同党,逼家人来送钱。疼痛之下,他在一次抽搐中死死咬住舌头,鲜血狂涌,自此说话不再清晰,近乎哑口。可狱吏们仍不罢休,每日扯住他残破的手,冷声讥讽:“赎银拿不出?你就等着净身吧,进宫为奴,陪你那群阉人同僚去罢!”程平的母亲病重卧床,未婚妻家也已山穷水尽。亲人再多的叩求也换不来赎罪银。最终,县府衙门一纸判决:“程平盗窃成案,家无赎银,当施宫刑,送入宫中服役。”这一刻,程平眼神空洞,血泪交织。他想起兄弟年少时说的那句话:“咱俩是一个影子,谁也不能丢下谁。”而如今,他即将被活生生斩断未来,成为宫奴。

夜深,县狱里昏暗,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程安托了熟人,偷偷进了牢房。他看见哥哥程平被反绑在木架上,衣衫破裂,身躯血迹斑驳,左手三指断折,舌头因咬断一截而肿胀,致使程平只能含糊不清地呻吟。程安心头一震,扑到跟前,哽声唤道:“哥!”程平艰难睁眼,血丝布满双目。见是弟弟,他嘴唇颤动,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哥,我听他们说……若不交赎银,你就要受宫刑,进宫为奴。”程安声音发抖,眼泪直掉。“娘还在床上……嫂子还等着你成亲……哥,你不能去!”

程平满脸泪水,却摇头,用仅存的指头死死攥住弟弟的衣襟,艰难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程安握住那只残缺的手,泣声低语:

“从小是你一直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护你。

他缓缓起身,目光坚定,仿佛已下定决心。

“明日我就替你去宫里签名入册,让他们以为要受刑的人是我。我借了点钱来贿赂官家,脱罪办不到,可替你顶罪却还行。你要留下来,娶嫂子,照顾娘。”

程平听了猛然瞪大眼,拼命摇头,呜咽着挣扎。泪水与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想要喊,却只能发出撕裂的嘶鸣。

程安却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住哥哥的肩膀,低声道:

“哥,我们是一个影子。就算你走在阳光里,我留在黑暗里,也还是一个影子。”

狱卒脚步声渐近。程安急忙抹去泪水,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若是回头,看见哥哥那双血泪满面的眼睛,他就再也走不动了。而那一夜,兄弟二人心里都明白:自此之后,影子被硬生生撕裂。

岁月流转,村口的大槐树早已枯朽,村中人也换了几茬。程平当年因舌伤成了哑巴,说话艰难,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但未婚妻始终不离不弃,终究还是嫁给了他。两人粗茶淡饭,相依度日。几年后,母亲病故,他与妻子守孝送终,这才算了却一桩心愿。乡里人都说,程平虽残,却得一贤妻,日子虽清苦,却有个家。程安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日日伺候,年岁渐长,头发早早生白。宫廷规矩森严,他鲜有机会与外界联系。但只要有微小的缝隙他总会设法把信托人带出,寄往故里。书信寥寥数语,却成了他们多年心灵的依托。宫中孤苦,乡野清冷,但只要拆开信纸,看见那熟悉的字迹,二人都仿佛回到了大槐树下并肩而立。兄弟已不能再相聚,却始终牵挂,直到某一天——程安忽然寄来一封不同寻常的信,说自己病重,宫里准许他出宫,宫中规矩,本不容放人,但因他劳役多年,体衰到快要活不下去,终于获准“出宫养疾”。程平捧着信,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妻子在一旁扶着他,他却猛地推开门,踉跄跑到枯朽的槐树下,双膝跪地,将信纸紧贴胸口。他早已无法喊出弟弟的名字,只能发出模糊的哽咽,但泪水浸透了泥土,仿佛天地都在见证。然而,心底的欢喜很快被忧惧取代:若弟弟真重病在身,团聚或许只剩短短数日。程平心里暗暗想:若能救他,就算搭上性命也值!他听说如今有个“太平道”,能以符水治病起死回生。于是,他几乎日日前往太平道的医庐。医庐门前人山人海,病弱者、瘟患者、乞儿与妇孺皆在跪候。程平因舌伤哑口,只能双膝叩地,举起残缺的断指左手,泪眼恳求。每次弟子分发符水,他都颤巍巍地伸手,可总被人潮挤落在最后。他的眼神,既虔诚又绝望。于是,日复一日,程平始终未能求得一滴符水。而程安在宫殿里被迫饮下符水,本盼重生,最终却化为人间妖孽。

兄弟二人的执念,仿佛一场命运的残酷嘲弄。几月后,长安传来消息。宫里有病重的宦者,因疾而亡,名册上写的正是程安。消息传到乡里,程平几乎当场跪倒。他攥着那封早已皱裂的诀别信,泪水一滴滴落在泥地上。他想呼喊,却因哑舌只能发出嘶哑的低鸣,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夜里,他独自坐在槐树下,摆上两只粗瓷碗,一碟素菜。风吹过,他用手比出弟弟的位置,把空碗推过去,举杯想要碰,却只听到碗兀自倒在尘土里的声响。妻子远远看见,眼泪止不住,但不敢上前,只能默默陪着他一同坐在黑暗里。程平以为弟弟终于得了安息。从此,他一生的执念,便是守在槐树下,年复一年的点上一盏小灯,像是在等影子魂兮归来。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弟弟并非死于病疾,而是被张角的咒术化作怪物,当众嘶嚎,沦为帝王的“神迹祭品”。槐树下,残手的影子孤零零落在地上,长长短短。

本该并肩的另一道影子,却已被命运吞没,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