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军功
长社城头,夜风猎猎,火把的焰光在石垛间摇晃,城楼在这些火把照耀下十步一明,但却更显周遭的黑暗深不可测。张武提着长矛在巡逻,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阴影。
“李琦,”他压低声音,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你听说没?有人说,那些黄巾贼的后军里,有人能变成什么怪物。三头六臂的,眼睛还冒着光。”
李琦肩上挎着的弓一抖,箭簇磕在墙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连忙压下声音:“得了吧,你信这些?哪来的三头六臂!八成是乱军里编出来吓唬人的。”
张武撇撇嘴,却没接话,心里其实一点也不踏实。他回想进城途中听说的传言:有兄弟被一口吞了,连骨头都被嚼碎了。想到那场面,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两人并肩走着,火光映在脸上,勉强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紧张。
“哎,”李琦又小声开口,“咱们今天没赶上白天那一仗,算是运气好。可要真有怪物摸上来……咱们这些普通小兵,能挡得住吗?”
张武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实话,我宁愿相信那是谣言。可我看孙司马那一脸杀气,像是见过真东西的样子。他不会平白装出那模样。还有朱将军,出发时多意气奋发,结果入得城来得部下恐怕连一半都没得有”
李琦沉默半晌,终于咬牙道:“管他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咱们在这城头守着,就算真来了,也得硬顶着。要不,咱们兄弟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张武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夜风依旧冷冽,火把“噼啪”作响,他们的脚步声在石砖上空荡荡地回响。虽然心里仍然发虚,但那一刻,两人都觉的生出一丝奇怪的力量,像是从身后整个城池传来的沉甸甸的重量。巡着巡着,气氛缓和了几分。李琦忽然叹了口气,说道:
“哎,张武,你小子年纪轻轻就当爹了吧?走的时候,你那孩子才刚落地没几天。”
张武一愣,随即点点头,声音低得像怕被夜风吹散:“嗯……还没来得及抱过几次,就跟着大军出来了。白天忙,晚上一静下来,就老想他娘带着孩子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李琦听完,咧嘴笑了笑:“你这倒比我强。我家两个闺女都大了,正张罗着嫁人呢。女儿嘛,迟早是别人的,留不住。你小子可不一样,有个儿子能传家。等他长大,说不得还能继你军籍,混个一官半职。”
张武摇摇头,苦笑道:“一官半职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种小兵,能活着回去就是大造化了。”李琦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那可不一定。我年纪比你大多了,升迁这种事我早就不想了。不如这次多给你积点个军功,到时候让你那娃长大了能有点门路,也算是我老李帮衬你们父子。”
张武心里一热,忙摇头:“李兄,这话我可记下了。要真有那一天,我儿子喊你一声干爷爷也不亏!”两人说着,竟都笑出了声。
待得两人慢慢巡到西门附近时,忽然发现前方城头上有些骚动,火光晃动不止,几名守卒正聚在一起,低声惊呼。张武和李琦心头一紧,赶紧快步跑过去。只见几个守卒都举着火把,拼命探身往城外照去,把下方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有人抖着手指着下面,声音发颤:“那……那是啥东西!”
两人连忙探头望去,只见黑沉沉的夜幕里,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晃悠悠地靠近城门。等它走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人。那怪物通体细长,宛如一条披甲的巨蟒,却直立行走,全身覆盖着黝黑的鳞片,寒光闪闪。最骇人的是它头顶生着一根又粗又尖的犄角,笔直朝上,犹如一柄倒插的枪锋。脸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只有黑暗深处的一双模糊眼窝,像是死物。
弓箭手惊惶之下连忙放箭,几支羽箭破空而去,硬生生扎在鳞片上,却只溅起几点火星,纷纷弹落。怪物甚至没有停顿一步。
“搬弩炮!快搬弩炮!”什长一声大喝,几名士兵哗啦啦扛着木制巨弩想要转动对准城下。可谁料那怪物原本走得缓慢,忽然猛地一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扑到了城门洞口,整具身躯牢牢嵌进弩炮的死角里。弩矢再大也打不到它。
“糟了!”张武忍不住喊出声来,握着火把的手直冒冷汗。
城门下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怪物巨角直撞门板,声声闷响,仿佛要把整扇厚木门掀翻。城头上的士兵脸色煞白,一个个眼神惊恐,生怕下一瞬大门就要崩塌。
什长脸色阴沉,挥手大喝:“加强照明!把城门根部全照亮!守住!绝不能让更多的怪物靠近!快去禀报王将军!”
顿时,士兵们四散奔走,有人去搬油盆,有人急着送信。张武和李琦也没闲着,立即转身冲进城楼,从堆放辎重的角落里抬出更多火把,一边点燃一边往外搬。
李琦边跑边咬牙低声道:“娘的,这畜生是专盯着城门来的!”
张武紧紧攥着火把,手心满是冷汗:“要是真撞开大门……咱们城里人全都完了!”
门板在怪物的撞击下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几下之后,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城头上的士兵面面相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怕是撞不开,走了吧?”
可下一瞬,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那怪物头顶的尖角猛地从门缝里硬生生挤了进来,像铁楔子般开始左右撬动。厚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缝被一点点撑开,连坚固的铁铰链都发出嘎嘎的断裂声。
“天啊……它要把门撬开!”有个士兵惊恐大喊,连手上弓箭都拿不稳了。
李琦和张武这时正抬着火把跑出来,刚好看见眼前这一幕,火光照得他们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张武忍不住骂道:“这畜生比攻城槌还狠!”
什长脸色铁青,狠狠一挥手,高声呵斥:“都给老子冷静!立刻搬弩炮过来——”
话音未落,忽然“嗖”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城垛下方猛地伸上来,那是一根长满黑毛的巨爪,像蜘蛛脚般粗长锋利,爪尖瞬间从背后刺穿了什长的胸膛!鲜血喷涌,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那只恐怖的爪子硬生生拖下了城墙。
“什长!”有人嘶声大喊,可声音立刻被恐惧吞没。
李琦和张武俯身探头一看,火光下只见一只巨大的蜘蛛状怪物正趴在城墙上往下爬去,八条漆黑的巨足牢牢钉在石砖间。它口器咔咔作响,几只复眼在黑夜里闪烁寒光。原来这怪物早已潜伏在墙外,只等城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洞那只鳞甲怪吸引时,才伸出一爪下手!
张武双腿发软,死死抓住城垛,声音发颤:“老天……这城墙根本挡不住他们。”什长被拖下城的惨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草丛里传来的“咔嚓、咔嚓”嚼碎骨肉的恐怖声响。火光映不清细节,但每个人都能脑补出那副血淋淋的画面。
“它……它不是跟那犄角怪一伙的……”有个年轻士兵声音颤抖,“只是趁乱来抓人吃的……”
张武满脸惨白,喉咙里咽下去的口水都像冰块一样。蜘蛛的离去使得城头上的人心头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被新的恐惧压住——那犄角怪仍在门洞里死命撬动,木门发出不祥的呻吟声,铁件都被拉扯得变形。再这样下去,城门撑不了多久。
有人忍不住喊:“再等下去,等怪物把门掀开,咱们都得死!”气氛瞬间混乱,士兵们慌得不知所措。
李琦额头上汗水滚滚,却硬是咬紧牙关,猛地喝了一声:“都闭嘴!”声音沙哑却透着股铁血的劲儿。把慌乱压了下去后,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惶惶的年轻兵卒,又落在那扭动的犄角怪身上,声音低沉道:
“这畜生要是撬开门,城里几万人都得陪葬!与其等死,不如咱们先下去,把它干掉!”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颤声道:“下去?那可是怪物!”
李琦冷声道:“老子打仗比你们活得久,告诉你们,怕死没用!拿绳子来!绑在腰上,火把点好,咱们几个人下去缠住它,剩下的人在城上找机会放弩放箭。只要敢拼,它也不是神仙!”
张武心里发怵,却被李琦一瞪,咬牙点头:“算我一个!”
于是,几根粗绳索很快被搬来,绑在城头石垛上。李琦亲手把一根绳子系在腰间,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却坚毅的脸。
“弟兄们,跟我下去!”
随着李琦等人纵身一跃,几道身影顺着绳索缓缓落下。城头上的士兵紧张地把弩箭架好,屏住呼吸,注视着下面。
几道黑影顺着粗麻绳一点点滑下,火把的光亮在他们头顶渐渐远去,城下的黑暗像一张血口般张开。张武手心被绳索磨得火辣,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李琦在他身侧,喘息沉重,眼神却很坚定。他们终于落到城门根部,脚下踩着冰冷的石块。尖角怪正背对着他们,犄角还卡在门缝里不停撬动,沉闷的木头呻吟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催命的鼓点。
“走近点,从后刺它的腿!”李琦压低嗓音,挥手示意。几名士兵屏住呼吸,慢慢摸了上去。
就在这时,怪物脖颈后方忽然“啪”地睁开了两只竖瞳蛇眼,冰冷的黄光直射过来。张武心头一寒,几乎窒息。
“糟了!它看见咱们了!”有人惊叫。
还未及多想,怪物猛地将犄角从门缝间抽出,转过身来。它动作古怪,竟像反折的螳螂般倒着一步步逼近,犄角在黑暗中反射寒光。
“上!”李琦低吼,带头举矛冲去。
兵刃撞击在鳞甲上,火花四溅,却只能留下浅浅的伤痕。下一瞬,犄角横扫,伴着骨裂的脆响,一名士兵整个人从腰间折断,惨叫未出就已断气。
鲜血喷涌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远处黑暗里立时传来一阵低沉的嗥叫,像是别的东西被吸引而至。张武心头发毛,手心全是冷汗。几人死拼着缠斗,却一个接一个倒下。张武刚挥刀逼退怪物一步,背后却传来沙沙异动,心中顿时一凉,企图回头查看——他想到了那只在暗处潜伏的蜘蛛怪。就在他分神的刹那,犄角疾刺而来,像一道闪电直奔他胸口。耳边同僚惊呼“张武小心!”却已来不及。犄角猛地扎来,张武只觉胸口一凉,眼前寒光逼近,时间仿佛停滞。就在那一瞬,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撞开。
“啊——!”李琦怒吼,双手死死握住长矛,整个人正面迎向那根带着血腥与毁灭的尖角。铁与骨的撞击声震耳欲聋,火花飞溅。李琦脚下石块被生生碾碎,双腿深深陷入泥土,他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怪物面前。
“给我死——!”他浑身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将长矛刺入怪物咽喉。那一刻,矛杆寸寸折断,鲜血喷得他满脸都是,可他还咬牙硬撑,不肯退让半步。怪物惨嚎着挥动犄角,将李琦整个身子挑起,胸膛瞬间洞穿,血流如注。可李琦仍用一只手死死钳住犄角,双目圆睁,像一头困兽。他吐出一口血沫,勉力转头朝张武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调侃:
“张武……门守住了!你小子军功到手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折断的矛尖狠狠更深一推。怪物发出凄厉惨叫,身体抽搐,和他一起轰然倒地。鲜血四溅。火光映照下,那一幕像是被定格般深深烙进张武眼中——李琦悬在怪物身上的身影,宛若烈火中的铁人,哪怕死亡也要死死得钉住敌人。
张武呆滞地望着李琦和怪物同归于尽的尸骸,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长社城中校尉署临时改作指挥所,灯火明亮,案上堆满了军报与地图。皇甫嵩正负手而立,眼神锐利,面色沉稳。王可与朱儁以及几位参军、校尉分列左右,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诸位,”皇甫嵩抬手指着地图外城的标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黄巾军安营扎寨远在数里之外,而这些怪物却独自在草丛潜伏,试图偷袭城墙。若波才能完全掌控它们,为何不将大军与怪物并进?反而要与这些畜生保持距离?此一迹象,已足以说明——波才的驱使有限,最多只能以咒术挑动它们的凶性,却不能全然掌控。”
王可闻言,点头附和:“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刚才还在想,若怪物真与黄巾军协同作战,我等怕早就守不住这长社了。”
朱儁则皱着眉,脸上带着几分愧色与阴郁:“可即便如此,那些怪物也已让我军损伤惨重。王可的骑兵几乎折损殆尽,我部左右翼更是被反包围……若再放任它们骚扰,士卒士气难免崩溃。”
皇甫嵩冷声一笑,伸手按在案上的长剑上,铿然有声:“正因此,我军当下并非要急着破敌,而是要稳住。先守城,我族素来对这些妖术有所了解,怪物畏火。我们很快便能想出破敌之策。只要拖住波才,不使他与怪物联手发挥更大威胁,局势尚在我掌握之中。”
言罢,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记住,此战不光是与黄巾军,而更是与这些怪物的角力。稳住一日,便多一分胜机。”
王可抱拳应声:“谨遵将军令!”
朱儁也终于吐了口气,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嵩公所言。”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传令兵半跪抱拳,脸色惨白,气息急促,几乎是嘶声喊出:
“报——!西门告急!有一头生着尖角的怪物正在撬门!城门已摇摇欲坠!什长也被异物拖走——!”
一时间,指挥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王可猛地起身,椅子“哐当”倒在地上,他眼神一厉,声音比刀锋还锐利:
“来人!随我走!快!”
他拔剑在手,带起一阵风般冲出营帐。外头早已备好的亲兵亦闻讯聚拢,不待多言,王可挥手一指西门,几十骑兵与一众步卒立刻飞速驰去。屋中片刻静默,火把噼啪作响。朱儁皱紧眉头,转身对皇甫嵩道:“果然如嵩公所料,这些怪物并非与黄巾军配合,而是独自行事。但此时正是危局,若西门失守,城中必乱。”皇甫嵩神情冷肃,双手背负,眼光如鹰隼般盯着地图上的西门方位,沉声道:“王可心思缜密,行事稳当。此战若能挡住那怪物,便是立下大功。朱君,你我且稳坐此处,调度兵力,以防再有异变。”
西门下血迹斑斑,李琦的尸体和那只尖角怪紧紧纠缠在一起——长矛贯穿了怪物的咽喉,尖角也深深刺透了李琦的胸膛。二者僵持着倒在地上,死死抱作一团,仿佛这老兵是用生命把怪物钉死在城门前。
张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李琦最后的那句话:“门守住了……张武,你小子军功到手了……”这声音像定格在心头,让他胸口揪紧。
忽然,周围黑暗里传来低沉的爬行声,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利爪在拖曳着身躯靠近。影影绰绰的怪物轮廓开始聚拢,它们眼瞳泛着幽光。张武几乎绝望,心里咆哮:“完了,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就在此时,王可带着士卒赶到。他立在城头,手中长剑一抬,喝道:
“放箭!弩炮上膛,给我狠狠打!”
霎时间,火把被纷纷点燃抛下,照亮城下数丈。密集的箭雨、数架弩炮的巨矢如风暴般砸落,逼得黑暗中的怪物嘶吼后退,不敢再靠近,只能潜伏在草丛间游弋。
王可见怪物暂退,立即喝令:“下绳!把他们给我拉上来!”
士卒们动作迅速,将张武和仅余的两个幸存者接引上来。张武一脚踏上女墙,顿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泪眼模糊地回望城下。李琦的尸体已被黑影淹没,消失在浓夜中。
王可见三人得救,目光中露出一丝欣慰,点头道:“好样的!能在那等怪物下活着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张武喉咙一紧,泣不成声,低声呢喃:“……是李大哥守住的,不是我……”
王副将一时无言,只是把手重重按在他肩头。沉默许久,低声道:“你们都是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