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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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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勘察

次日清晨,薄雾尚笼。吏员们已奉杨元毅之令,挨家挨户逐处勘查,将村中残留之器物、血迹、破损处一一记录于簿册,并收集诸般证物,悉数归于祠堂暂存。

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

某户院中门闩折断,血迹溅出;

某巷酒肆,桌案倾覆,墙梁留有镰痕;

井边井栏崩裂,井水泛腥;

街道血痕拖曳,直趋村口……

待各队回报完毕,卢植便与杨元毅、张韶亲自带人,挑选其中最关键的数处,前去重点勘察。

一行人入村,首先来到街心的酒肆。

入口处门板半坠,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内更是一片狼藉:木桌尽数翻覆,酒坛碎裂,酒液与血迹混成泥浆,腥气扑鼻。梁木上斜斜得有两道弧形深痕,直入木三寸,像是被镰刃硬切过一样。

杨元毅俯下身,仔细察看地上红色溅点:“血迹边缘凝硬,并非最早流淌。依昨日吏员所录,相比在东巷一户李宅,这里血迹更为新净,痕迹也较浅。与之相较之下,这里应当是第二处。”他指着地上的陶片与泼洒的酒液:“此处当时有人正饮酒,突遭袭击。酒与血一同泼下,方才如此交杂。”张韶伸手抚过梁上的痕迹,眉头紧锁:“此痕既深且宽,已非常人刀剑可为。与吏员昨日所记李宅门闩上的浅痕相比,凶器在此时似乎更大,力道亦更强。”

随行吏员拾起一截断裂的木棍,其末端被硬生生劈成碎丝。杨元毅接过,点头道:“看来是有人慌乱中试图御敌,却被一击即断。”卢植凝视满屋狼藉,神情沉重:“酒肆喧哗,本最易惊动四邻。此处一乱,必传遍全村。由此推算,全村溃乱,大半由此始。”

离开酒肆,一行人转入主街。这条街道本应是村中最热闹的地方,两侧商铺相对而开,如今却只余破败冷寂。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血迹纵横交错,成片成线,多为拖拽痕迹,由不同方向汇集到一处,再通向村口。有的血迹深至渗入石缝,黑褐凝固,脚下踩上去还会发出“咔嚓”脆响。地上有些石板上留有几处裂口,长短不一,宽达寸许,边缘翻卷,像是被沉重的巨力硬生生砸开。路旁散落着些许陶片、草鞋、破碎的木勺,还有一块绳索的断头,其虽粗如手腕,却被齐齐切断。张韶蹲下,用指节敲击一下已经裂开的石板,只听见沉闷的回音,他沉声道:“此青石极坚,寻常刀斧难伤。能留下这等裂口,须有极重之器,又或是……体魄力道非人能及。”

杨元毅在一旁,眉头紧锁,细数血迹:“你们看,这些血迹拖痕层叠错乱,估计是多人奔逃中被逐一拉拽。且方向一致,皆往村口汇聚。换言之,行凶者在此处追逐众人,将他们逼向出口。”他又指着几道溅点分布:“与酒肆相比,这里的血迹面积更广、喷洒更高,说明受害者不止一人,且凶手力道更为狂暴。”随行吏员禀报:“昨天查访时,我们还曾发现路边有孩童的木笛与女性发簪,均都染血。”卢植凝视那一片狼藉,沉声道:“此处当是全村混乱的关节。酒肆惊乱,百姓奔散,却在街道被追逐屠戮。血迹之深,外加裂石之痕,足见行凶者的体型与凶器,在此时又增一重。”他抬头望向前方,只见血痕在石板上蜿蜒,汇入村口。那里,是最后的惨烈。

再往前行,村中央一口石井出现在眼前。井栏本是青石砌成,常年打水处应光滑圆润,如今却破碎不堪。井口一角被生生崩裂,石块掉落在地,裂痕从边缘延伸数尺,像是被巨力从内向外撬开。绞盘垂下的井绳残段,断口齐整,似被利刃削断。吏员取起绳头,触手发硬,血渍凝固。杨元毅弯身察看,沉声道:“痕迹新旧相较,酒肆之后,行凶者至此。血迹更浓,破坏更烈。此处应是第二波大屠。”他指着崩裂的井栏,又补充道:“先在李宅,仅见门闩折断;酒肆之时,力道已能深入梁木。至此,竟能碎石断绳。凶手的力量与凶器,正在逐步增强。”张韶抬眼望向村口,神情冷峻:“它未曾止步。血迹自井边再往前,全都指向村口。”卢植沉默良久,只觉得这一路痕迹,仿佛在昭示着一个惊悚的事实:行凶者在屠戮中不断成长,愈杀愈强,直逼村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竟令他背脊一阵发凉。

普通人,哪怕是穷凶极恶的贼寇,如何可能在短短一个夜里,从劈碎门闩,到断折梁木,再到崩裂石井?这已不止是武艺高强或兵刃犀利所能解释。他沉吟片刻,收回视线,语气沉稳而冷峻:“村口处血迹固然骇人,但此乃全村溃败之后的混乱之地,难辨始末。若要探求案源,还当自从第一处发难之地查起。”他看向杨元毅:“昨日吏员所记,东巷李宅为最早出事之处。我们去那里看看。”杨元毅应声:“大人英明。若能确认发端,当可厘清全局。”

张韶点头,却仍目光阴冷地望向村口,低声道:“无论如何,那里迟早要去。但若真有怪力妖邪,最初的痕迹或许更能显出端倪。”

一行人遂折返东巷,向那片破败的宅院行去。这里房舍错落,幽静逼仄。行至尽头,便见那座李姓人家的宅院。院门半掩,门闩已断,木屑散落在门槛处。门闩从内侧折裂,断口朝外炸开,正如杨元毅所说,是有人在屋内慌乱抵挡时折断。门板上两道弧形划痕最浅,木屑新净,刀路虽利,却不像酒肆与井栏那般深沉。屋内陈设尚存秩序,只是桌几翻倒,一只青铜灯盏滚落在地,油泼了一片,烛炷短小焦黑,显然在半夜时分便已被扑灭。此处血迹溅在墙脚与案几上,形态凌乱,却数量不多。地上留有拖痕与脚印,似有人仓皇间跌倒,手指曾抓过泥地与木柱,留下划痕,却浅薄无力。旁边地上散落着一只折断的木梳,断口尚新,断齿上还缠着几缕乌发。鸡棚已空,木栅歪斜,牵狗的链子断口毛糙,犬只不知去向。杨元毅执笔在簿册上记下,沉声道:“门闩自内折断,相比其他各家灯油剩余量来看,此地灯火最早熄灭,并且血迹较旧。此宅正是第一案发之地。”他抚着案几上的溅点,又补充:“当时屋中人应骤然受袭,仓促挣扎。血迹之少,说明首发时被害者人数有限。凶手在此动手,随后追逐逃出之人,方才牵连全村。”张韶仔细检视周围,手轻轻抚过门板上的浅痕:“此处划痕虽浅,但弧度古怪,形似镰刃。由此至酒肆、井边,痕迹层层加深。换言之,在此时它的力道尚小,但随屠戮而愈发强壮。”卢植站在堂屋中央,望着昏暗的灯盏与血痕,心头再度涌起昨日的矛盾感。若这是贼寇所为,为何无一尸首?若是妖邪,怎会在短短一夜之间,越杀越强?他目光凝重,低声自语:“此地为始,村口为终……真相,到底是什么。”

屋外风声穿过东巷,掀起破败的竹帘,发出“簌簌”声,宛如回响着那夜惊恐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