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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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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密谋

夜里

张角又一次陷入梦魇,他看见四周是一片诡秘的青苍天幕。远方,先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宛若墨滴。接着黑点迅速膨胀,边缘渗出一种恶寒的黄色,如同腐败的脓汁般扩散开来。那黄色不断涌动,竟将原本的青空层层挤走,最终,整个天穹只剩下这一片令人目眩的病态之黄。从那黄色之中,缓缓得伸出无数巨大触手。它们亘古而沉重,仿佛穿透了岁月的藩篱。每一次摆动,都伴随一种难以言喻的低鸣,震得张角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裂开。张角艰难的睁眼看去,发现其中一根触手尤其巨大,表面布满暗红的纹络。在纹络间,竟牢牢裹缠着一个高大威武的战士!那战士身披甲胄,面目模糊,却气势雄浑。然而张角很快察觉,他的身躯与触手早已纠缠一体,血肉与甲片一并嵌入那蠕动的表皮,呼吸与律动皆与触手同频。

这不是人控制触手,而是触手主宰着人。两者浑然难分,成为某种诡异的“共生”。战士被触手高高托举,缓缓移向张角。他嘴唇一张一合,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木偶,没有灵魂,只有命令。只听见那战士的口中,伴随着触手的蠕动,吐出一个命令:“加快速度!”这声音并非来自人类,而是直接刻印入张角的意识深处。霎时间,张角浑身冰冷,呼吸骤停,猛地睁开双眼,从梦魇中惊醒。他身上已是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残留着那古神不耐的威压。

张角起身,他抬眼怔怔地望着黑暗,久久不能平复。

此刻,太平道的医庐已然寂静,门外信众散去,只余残灯。

张角披着件宽大的道袍,额头冷汗未干,眼神却透着几分狂躁不安。他将张宝、张梁二人和一干核心弟子唤至堂中,压低声音,却语气急促:“数月来,我已屡屡上奏,劝天子在冀、青、幽、豫数州中心之地设立祭坛。此举能以道统为枢纽,汇聚符水之力,沟通太平真境。可至今——音讯全无!”他猛然拍案,手掌颤抖,甚至在袖口处隐隐浮现蠕动的肉色纹路。

“皇帝……他态度不明,若真视我等为用,又何以迟迟不允?难道……是在暗中猜疑我?”

张角的呼吸急促,眼神一瞬间竟带着阴冷,像是被体内寄生的肉块撕扯掉了理智。

“古神在梦中示警——要我加快速度。可若皇帝迟滞,岂非误我大业?”

张宝此时却只注意到张角的左半边身子,通过宽大的衣袍,她能看见张角皮肤下鼓动着蠕动的肉块,血管如黑色藤蔓般蔓延。肩头的位置,更隐隐有某种鳞片或触须般的组织浮现。

那一刻,张宝心口一紧,泪意涌上眼眶。

“大哥……”

她声音发颤,“你的身子,已不似从前了。”

张角抬起头,目光却异常安宁,甚至带着某种狂热的光彩。他伸手覆在张宝手背上,语调轻缓:“莫怕,宝儿。这是神的烙印。等大事成功,等太平盛世降临,古神自会治愈我,使我重归完整。”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嗓音骤然一沉,由熟悉的幽元之声,转化为一种低沉粗粝、仿佛从地底深渊滚出的回响:“——成功之后,一切都将净化。”

张宝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而下一息,张角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润,“看见了吧?不过是神的意志,与我同在。我们还是赶紧商讨一下对策吧”

张宝咬紧牙关,双目泛红。眼前的大哥,只有一半还是那个悲悯济世的幽元;另外的半张脸,却已像是属于另一个古老而冷漠的存在。她摇了摇头,驱散了点不安的,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大哥,莫要为此伤神。你救人无数,信众如海,天子若真迟疑,未必不是因太平道声势过盛,惹他心惊。如今最要紧的,是守住根基,不让人寻隙而入。”张梁则攥紧拳头,皱眉直言:“我看此事不能再全寄望于皇帝。我们若总被动,迟早要落人之手。不如——先在冀州自立坛场,民心自归,到时皇帝也不能再束我们手脚。”

张角听着二人之言,突然心中感慨,他的弟妹二人已非再是当年自己把他们从山贼手上救下时的无助少年了。这些年来张宝几乎未有一日闲暇。她不再只是大哥身侧温婉的劝谏者,而是亲自踏遍村落市井,替张角宣扬“太平清领”的神迹。她的言辞冷静而有力,既能安抚疑虑之人,也能点燃饱受苦难者的希望。渐渐地,人们口口相传:“大贤良师仁心济世,太平道救人于水火。”张宝的身影,成为了太平道名声日盛的最大推手。同时,她也学会了细致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向道,哪些只是趋利而来,令教众的根基更加稳固。

张梁则在另一条道路上日益成熟。符水对他似乎特别有效,他身体日趋强健,如今更日夜操练,臂力惊人。他逐渐不满足于单纯守护医庐,而是主动组织起信众中的青壮。虽然他们没有军装,武器也多是农具、猎弓、简陋刀戟,但在张梁的指挥下,已然能列阵成行,喊杀整齐,显露军伍雏形。他常常豪言:“若有一日大哥受辱,或是太平道遭围剿,我这些兄弟,定能挡在最前!”而太平道内部,也逐渐分工明确:唐周自从地底逃出生天,便随侍张角左右。他心思细密,能写能算,已然接掌教中钱粮事务。粮草进出、符水传播所需银两,都要经他之手,秩序井然。而后来加入的马元义素来以忠义闻名。他武艺高超,每当张梁不在时,常亲自守在张角侧旁,寸步不离。在信众中,他更是威望极高,因其直爽豪迈,被许多人视为“教中大将”。在几人的努力下,太平道不再只是一个依靠符水聚拢人心的宗教。它是有宣讲者,有军伍,有财力管理者,有护卫将领的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而在组织中心,仍是张角。他既是救世的良师,也是被古神低语撕扯的先驱。

思绪回到会议,张角立于昏暗的庐堂中央,宽袍松垂,半边身子在灯光下显得诡异而不似人类。他缓缓开口,嗓音时而温润,时而低沉如石磨:“如今太平道声势如何?我欲知其全貌。”张宝躬身,语调冷静而从容:“大哥,信众已逾数十万,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百姓贫病者归附,商贾富户亦潜心入教。宫中亦有信徒——不独小内侍,连当初奉命接触大哥的徐奉、封胥二位常侍,也已倾心。他们皆承诺,一旦大哥号令,必当暗中相助。”她神色微凝,目光却坚定,“太平道之势,已遍及天下,渗入九重宫阙。”

张梁则一如既往地直率,双手紧握,言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豪气:“大哥,我与马元义、唐周等人,已挑选出身强体壮者,或饮符水而更勇猛者,分为三十六方。一方,便是一支军队!大方可统万余,小方也有六七千。渠帅皆由我与几位骨干弟子担任。只要你一声号令,三十六方可即刻起身,风云响应!”

“很好。”张角满意的点点头。

庐堂灯火摇曳,他双手缓缓抚过案上的《太平清领道》,眼神炽烈如火,半边身躯的肉块隐隐鼓动。“这些日子,我日日钻研此书,愈发能感应古神的威能。符水、寄生之力,不过是皮毛……更深的法门,若能贯通天地,便能开创太平盛世。”他的嗓音一瞬间低沉粗粝,似从古老深渊传来,紧接着张角双眼迷离,神色一阵阴晴不定。一瞬间,他仿佛已被古神的意志完全吞没,嗓音低沉而空洞:

“加快……速度……”

但很快,他重又恢复幽元昔日的声音,双手紧紧攥住桌沿,低吼一声:

“不!不能急!若因此逼得天子视我为乱臣贼子,百姓将首当其冲遭难!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片刻的寂静之后,张角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

“再等。

等天子的态度明了,再做定夺。

若天子真弃民不顾,届时……我再起事,也不迟。”

一盏孤灯燃至残烬,庐堂中的议事终于告一段落。

张角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张宝与张梁等核心弟子缓缓起身,却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目光紧紧落在张角身上——张宝心疼兄长的身躯已然被肉块蚕食,怕有一日彻底失去他;张梁则忧惧大哥心志在古神低语中动摇,却又不知如何阻止。马元义沉默无言,只是重重一抱拳,眼中闪烁着死士般的坚决。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若张角有难,该如何以血肉护之。唐周却神色复杂,强作镇定。

他心底隐隐发寒,担心张角若真被古神吞没,太平道会不会随之覆亡。

但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自己的前途——

若张角执意与皇帝翻脸,他唐周还是否有机会飞黄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