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马渠帅
正午的日头炙烤着大地,官道上人马来往不绝。一辆装满木炭的牛车,在这喧嚣中显得格外不起眼。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嘎吱”声,货车带着木炭特有的呛人气味,仿佛要把周遭的好奇目光都挡在车篷之外。车下暗格中,马元义一动不动地伏着,呼吸极轻,眼神却机警如鹰。他身躯高大、膂力过人,若论武艺,足以横行一方;可今日他不靠刀剑,只靠耐性与心计。
“荆、扬两州的人已安置妥当……只要洛阳这一环扣住,便是三十六方齐动之日。”
张角师尊把大渠帅的名号授予他,不光因为他的武勇和忠义,最大的原因是他能忍、能算。他心中明白,此去若有一丝闪失,不止是他性命不保,更可能坏了太平道举事的大局。所以,他挑了这辆最不起眼的牛车。木炭脏污,藏身其下,既便于遮掩气息,也不会引来盘查的兴趣。车夫是自己的人,今日入城也是因为当值的守门军中也有太平道弟子。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牛车渐渐靠近洛阳的巍峨城墙,那朱红色的巨门高耸如山,城头旌旗猎猎,甲士森立。
马元义透过细小缝隙,望见城门下人群熙攘,
“进城之后,先要落脚,再探封、徐二人。若成,则天下风雷起。若败——便血溅洛阳,不复回头。”
他闭上眼,压下胸口翻腾的心绪。师尊的嘱托在耳边回荡,张宝的冤魂仿佛仍在身侧。
“谨慎,冷静,
此役——必须成。”
牛车继续悠悠碾过路基,一切看似寻常。来到南门前,那里车马人流蜿蜒成队。烈日炙烤下,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车辆缓缓挪动,轱辘与石板摩擦出刺耳声,木炭的焦臭味更加惹人心烦。车下暗格中,马元义一动不动,耳边却听得外头刀枪交错、靴底砸地的节奏。那是禁军的巡逻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胸口。
终于轮到他所在的这辆牛车接受盘查了。守门军士走上前,冷冷扫了一眼,随手用矛尖撬动几块木炭。车夫立刻赔着笑脸:
“几位爷,小民不过是运碳入城,给酒楼人家烧锅的。”
那军士点了点头,略显敷衍。果然,马元义的安排生效了——这守门军正是太平道的弟子,他看见车上的标记后眼神一闪,随口喝了声“放行”。
车夫心头一松,牛鞭一挥,正要驱车而入。
忽然,一声冷喝。
“且慢!”
人群立刻噤声,一名披甲的守门校尉从队列旁缓缓踱来。他眉目锐利,脸上隐约一道刀疤,双目如钩,死死盯着那辆牛车。马元义在暗格里屏住了呼吸,手已悄然移向腰间短刀。若被识破,便只能当场拼杀,哪怕血染城门,也要突围。
校尉走到车前,伸手拍了拍车帮,木炭簌簌滚落,他冷声道:“开盖子。”
车夫脸色惨白,双手发抖,木炭一块块被拨开,仿佛随时会揭露出暗格下的秘密。城门口气氛骤然紧张,有排队的百姓已经远远退开,生怕殃及池鱼。
马元义心头狂跳,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准备破车而出。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那校尉忽地伸手,随意抓起一块木炭,打量片刻,哈哈一笑:“正好府里缺柴,这碳倒干爽。”
说罢,他大咧咧把木炭塞进随从的怀里,
随手一挥:
“好了,放行!”
车夫愣了一下,才急忙作揖称谢,赶着牛车匆匆驶入城门。直到车轮声渐远,马元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前的冷汗早已浸湿衣衫。碳车晃晃悠悠驶入城中,穿过几条并不繁华的街巷,终于停在一家小货栈前。这货栈外观寻常,门口破旧的招牌被烟火熏得发黑,谁也不会联想到这里竟是太平道的落脚点。
马元义从暗格中钻出,浑身早被木炭染得漆黑,他擦干净身子后换上了一套粗布长衫,腰间挂着算盘与账簿,立马活脱脱变成一副南来北往的行商模样。
货栈里几个正在搬货的工人见状,立刻放下肩上的麻袋,快步迎上,神色恭敬,眼中却闪过暗暗的光彩。他们都是太平道的弟子,受过教诲,早就等候在此。
马元义走进后院,挥手示意关门落闩。
低声吩咐:
“这一趟太过惊险,险些折在城门口。从此刻起,凡出一言、走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莫要轻易与旁人来往,一旦露出马脚,不止你我送命,更会坏了大事。”
工人们纷纷俯首应诺,神色间透着惶惶,也透着狂热的敬畏。
马元义沉声道:
“我此行的要务,是联络宫中的封公公、徐公公。这二人是太平道的眼目,若能拉拢稳住,起事之日,洛阳便可不战自乱。”
他指了指一名机警的弟子:
“你,去旧市坊的书铺,与掌柜提‘三十六方’的暗号,取回应信,再转交于我。”
又挑出两名弟子,命他们以挑柴、卖药为名,分头探查宫门、司隶、洛阳令等处动静,以防朝廷先有异动。一切布置妥当。马元义静静得坐在桌前开始反复推敲着太平道的其他布置。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院门轻叩三下,随后又两下。正是暗号。弟子匆匆引进来一名卖纸的老翁,衣衫褴褛,手里抱着几卷账簿纸张。他将一只竹筒放在桌上,低声一句“客官要的货”,便转身离去。
马元义等人屏息,直到院门再次紧闭,才伸手取出竹筒,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字迹极小,却工整无比:
“马大渠帅:宫中局势瞬息难料。上意虽尚疑忌,然太平符水已为贵人所用,声势不可遏。吾二人身处禁中,能以之为耳目。然欲共谋大事,尚需时机。”
落款:
——中常侍封谞
——中常侍徐奉
帛书最后还写着一句:“城中南市米行,账簿纸上若有红墨点,即为联络。”
马元义凝视良久,面色如常,心中却波涛暗涌。“上意虽疑忌……说明天子已起戒心。这二人倒是真心,还是借机自保?”他心知宦官惯于两面手段,今日允诺,明日也可翻脸,绝不可全信。但此刻局势逼迫,太平道若想在洛阳有立锥之地,便必须与这二人保持联系。
他将帛书一字一句背下,然后丢入铜盆,点火烧尽,只留灰烬随风散去。“此事不可宣扬,我等只需谨记,但凡南市米行有红墨记号,必为宫中来讯。”弟子们一齐俯首称是。
马元义望向洛阳宫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封、徐的信虽来,但宫中耳目无数,这货栈已不宜久留。”
他压低声音吩咐弟子们:
“收拾东西,分三批散开。半个时辰后,汇合到西市染织坊。”
货栈工人——那几个太平道信徒——听罢立刻行动,仿佛早有准备,一人打水浇熄炉火,一人搬走细软,其余人装作醉汉,分散离开。马元义自己则换上另一身衣裳,脱去行商打扮,换上匠人短褐,腰间只留一柄小刀,外裹粗麻布。他背起一卷染布样本,又乔装成个下工晚归的染工。
“行踪若被盯上,这一换,便能甩脱。”
他心中暗忖,步伐沉稳而不急促,融入夜色与行人寥落的脚步声中。
西市染织坊的院落不大,墙外是潺潺水渠,便于漂洗布匹。院门紧闭,却早已有人等候,
正是另一批潜伏在洛阳的太平道弟子。他们见到马元义,立即躬身行礼,悄声道:
“大渠帅,这里更隐蔽,坊内外三处都有警戒,若有人探查,必先有所觉。”
马元义点点头,踏入院内,心中才略略放松。待确认无虞,他又吩咐道:
“从此以后,不可与旧货栈再有来往。”
马元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洛阳城中,我们太平道一直以救济百姓为名,设施药庐、粥棚,扶持贫苦。这些固然能笼络人心,但那些人,不得知晓你们的存在。就连同为太平道的信徒,也不能知道这处染坊是我们的据点。若有传言走漏,哪怕一丝蛛丝马迹,都会引来朝廷鹰犬。”
他缓缓拔出随身短刀,在木桌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深痕:
“记住,你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守住这处落脚之地,并且绝不为外人察觉。若有人心怀侥幸,泄露半字,哪怕是出于好心,我马元义必亲手斩之。”
话音落下,弟子们纷纷低头齐声应诺。
翌日
夜色沉沉,府邸内灯火通明。洛阳令胡安衣冠整肃,坐在下首,神情恭谨,上首正襟危坐的却是宫中的中常侍——孙璋。
胡安拱手道:
“宫里传下的情报,在下已不敢怠慢。昨日得讯,立刻封锁城门,并亲自带人搜查南坊货栈,可惜——早已人去楼空。”
他额头沁出薄汗,眼神小心地瞟向上首。孙璋缓缓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不打紧。那马元义谨慎归谨慎,却已被我们牵着鼻子走。徐、封二位公公已传来确切消息——他下一步,必然会去南市米铺。”
话音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胡安小心翼翼地回道:
“马元义行事极为缜密,据闻此人智勇兼备,恐怕会乔装易貌,混迹人群。若真要守株待兔,如何辨得清楚?”
孙璋微微一笑,眼神如同毒蛇盯住猎物,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慢慢吐出一句:
“雕虫小技,怎能瞒得过我?”
烛光微微摇晃,他的笑容隐在明暗之间,叫人心底生寒。胡安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只觉自己府邸,仿佛已被这常侍的阴影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