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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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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阿仔

在九江城南的街口,总能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少年——人们都叫他“阿仔”。

阿仔十五六岁,个头不小,圆脸大耳,眼睛却常带着茫然。走路笨拙,常常跌跌撞撞,有时嘴里还会自顾自地哼小曲。别人说话他大多听不太懂,同他讲话时他一般只会傻笑着点头附和。

街坊们都知道,这孩子是个“憨子”,脑子不灵光,可心眼却极好。看到谁家在挑水,他总要抢着帮忙,常常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还乐呵呵地只要一口凉水当谢礼。哪个小孩子哭了,他会笨拙地掏兜,把自己攒下的糖块递过去。若是遇见流浪狗,他会把自己怀里仅有的烧饼分一半给它们。闲来无事时,他会守在卖糖摊边,看着别家小孩买来糖块拿在手里舔着,他不会伸手去抢,只会咧嘴傻笑。若是哪位好心的叔伯塞给他一小块饴糖,那他就会捧在手心里,像捧了什么宝贝,舍不得立刻吃。

有人笑他呆,有人嫌他傻,可也正因为他的憨厚善良,街上小贩、老妪甚至顽皮的小孩,都愿意护着他,不让人欺负。

阿仔不明白城里复杂的人心,却会在夕阳下蹲在城墙边,看着兵卒操练,每次观摩时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好像觉得当兵那是世上最威风的事情。每当九江城南校场鼓声响起,他总会立马屁颠屁颠跑去,蹲在土坡上看兵士们列阵,眼睛瞪得圆圆的。士卒们举矛、变阵,他就跟着比划来比划去,笨拙地挥着双手,常常把自己摔个跟头,却还咧着嘴傻笑。

久而久之,城里巡城的卒子们都认识了这个胖傻小子。有时夜里更夫巡街,手里摇铜锣,口里喊“二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阿仔就会一边跟着跑一边学,双手抱着一只旧木桶当鼓,咚咚乱敲。更夫们看着乐了,便笑着喊:“阿仔,你也打一声。”

于是街角常能看到一幕:两个更夫摇锣喊更,后面跟着个胖胖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跟跑,嘴里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手里拍着桶子,像模像样。虽然喊得不准,敲得也乱,却让许多夜行人见了都忍不住笑。

白日里,阿仔也常跟着巡城卒子走上两圈,见他们敲更鼓,他就也去摸一摸。士卒们看他傻得可爱,有时会顺手递给他一面破铜锣或碎鼓槌,让他敲上两下过过瘾。阿仔便会得意洋洋,好像自己也成了“守城大兵”。

安仔并不是天生呆傻。小时候他很活泼机灵,圆嘟嘟的脸总带着笑。五六岁那年,却突然得了一场大病,高热连日不退。郎中说可能熬不过去,母亲却抱着他彻夜不眠,用冷布不停敷额,端汤喂药,几乎把自己也拖垮。

命是保住了,却落下后遗症。那之后,阿仔的反应变得迟钝,无法说话,常常记不住大人交代的事,眼神也不再像别的孩童那样灵动。邻里都说“这孩子傻了”。

父亲早逝,母亲在城里大户朱家那干一份仆役的活,家里本就很艰难。旁人劝母亲放弃,甚至有人暗暗说,养这样一个儿子只会拖累一生。可阿仔的母亲从未动摇,她常常抱着儿子,抚着他圆圆的脸,低声说:

“傻也好,呆也好,是我的儿子,就要好好活下去。”

时光飞逝,转眼间阿仔长成了一个胖胖的少年,虽然心智迟缓,但性子单纯善良。没过几年,他的母亲也因积劳成疾病逝了,阿仔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母亲留下的那件破旧小屋。靠着母亲身前结下的善缘,由朱家办的义庄接济过活。

最近朱明堂的宝贝女儿朱令英新养了一只小黄狗,毛色亮黄,眼睛水灵灵的,活泼得很。

阿仔一听说,就常往朱家杂役院里跑。他怕管事的骂所以不敢靠近大门,只会蹲在角落里,眼巴巴的望着。等什么时候小狗摇着尾巴挺胸昂首走出来了,他就会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小黄狗也认得他,常扑到他身边,舔他粗糙的手。阿仔乐呵呵地笑,伸手把狗抱起来,笨拙地拍它的背,嘴里学着汪汪叫。那傻样子,引得杂役院里的仆妇都忍不住摇头发笑。

有时朱家千金在远处看到,笑吟吟地说:“这傻小子倒是个好人,狗儿也喜欢他。”于是从不阻拦小狗亲近阿仔,反而吩咐下人,若见阿仔来,就不要驱赶。朱令英每次只要撞见他还会塞给他一块干饼什么的,而阿仔每次都会掰一半喂小狗,自己再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是屑,却笑得满足。

这天下午,阿仔又抱着一块平时省下的干饼,蹦蹦跳跳往朱府后面的杂役院跑去。他知道小黄狗最爱吃饼,所以思想斗争了半天,舍不得全吃掉,留了一半在怀里。可刚走到朱府后墙附近,阿仔就愣住了。往日巡城卒常在这里闲站,如今却横七竖八倒着一地,有些脸朝下,衣甲上全是血。墙根下还拖着暗红的血迹,一直延伸进了院子里。阿仔呆呆站了一会儿,眼睛有些迷茫。他不太明白死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有些害怕。院子里传来嘈杂声,有打斗的闷响,还有压低的怒吼。阿仔记得,这个时候平常应当听到的是仆妇洗衣、喂鸡的声音。今天的声音不一样,这让他心慌。他蹲下来,想唤小黄狗:“小黄——小黄——”回应他的,却只是杂乱的脚步与刀剑的轻撞声。阿仔心急,只想着小狗会不会被关在院子里,于是顺着后墙那道破旧的小门钻了进去。

昏暗的角落里,他悄悄探头,胖嘟嘟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他探头一望,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只见杂役院的地上躺着不少尸体,另外还有一群手里提着刀枪的人正在对峙。一边是朱明堂带着女儿和几个已经挂了彩的护卫,另一边则是朱家的义子,朱令齐为首的山越叛军!

朱令齐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冷笑着带人包围住朱家剩下的几人,朱明堂把女儿护在身后,朱令英怀里紧紧抱着小黄狗,眼神又惊又怒。

“朱令齐!”朱家家住厉声质问,声音带着颤抖,“你竟引贼人入城?朱家待你不薄,你怎能背叛!”朱令齐面色阴沉,却带着狂妄的笑:“待我不薄?我辛苦多年,始终只是个义子,什么都得看你还有那个草包朱令俊的脸色!只要今天你一死,朱家家督就是我的!”他说着,抬手一挥,示意手下收紧包围。

朱令英紧咬嘴唇,怀里的小黄狗被她抱得更紧,不停呜咽。她盯着朱令齐,满眼是愤怒和不敢置信:“你带他们用朱家密道进城……就是为了这点好处?你要毁掉整个朱家,整个九江城吗!”

朱令齐冷笑一声:“要成大事,哪怕用些非常手段又如何?今日之后,谁还敢不称我为朱家主?”

火光映在他的眼里,带着野心的疯狂。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受到威胁,小黄猛地挣扎着跳到地上,竖起毛发,对着朱令齐呲牙狂吠。

“汪!汪汪——!”

小黄狗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竟是要扑咬朱令齐的腿。

朱令齐冷笑一声,抬脚就是一踹。小黄狗被重重踢飞,惨叫一声,摔在青石地上,蜷缩着抽搐。朱令英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小黄!”

朱令齐冷眼一瞥,长剑一转,森冷的剑尖直指那只小狗:“孽畜,也敢挡我?一起去死吧!”剑锋寒光逼近,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嘶吼骤然响起:

“啊——!”

胖乎乎的阿仔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整个身子像一头小牛般猛地撞上去,硬生生把朱令齐顶得踉跄后退!趁着这瞬间,阿仔一把抱起小黄狗,笨拙地护在怀里,转身死死挡在朱令英面前,眼神慌乱却倔强。这一幕让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朱家剩下的护卫见机大喝,举刀扑杀而来;叛军也怒吼着反击,刀光剑影立刻在院中翻腾。朱令英趁机退到角落,紧紧抓住阿仔的衣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怀里的小狗,心中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朱府院中血战惨烈。朱家护卫大半人都随卢植出征,留守的本来就不多。之前被朱令齐引贼突袭,又损伤过重。眼下虽竭力死战,却还是被山越贼人一阵猛攻压得节节败退。

朱明堂披挂在身,手持长刀亲自搏杀,额头血流满面。他大吼着斩翻一名敌人,却回首望见女儿被阿仔护在一边,眼神骤然一紧。

“小子!”朱明堂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快——带我女儿走!往城门去,烟火一早已然发射,俊儿很快就会回来。”

阿仔听得迷迷糊糊,但从朱明堂眼中读出了焦急与信任。他心里一颤,憨厚的脸庞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坚毅。抱紧怀里的小黄狗,拉住满脸泪痕的朱令英,阿仔转身就跑。

“别让他们走!”朱令齐怒吼,亲自挥剑,带着几名叛军追出院落。

阿仔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来到后墙处,忽然看见墙角横着一面被血染红的铜锣——正是倒下的巡城卒留下的。他眼睛一亮,突然想起平日里最喜欢的场景:更夫敲锣,巡卒威武巡城。那一刻,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他也要这样,去保护小姐和小黄!

于是他先把小黄交给朱令英再则一把抓起铜锣,笨拙地举在胸前,用尽全力开始敲打:

“咣——咣——咣——!”

铜锣声震耳欲聋,在空旷的巷道间滚滚回荡。阿仔一边跑,一边猛敲,胖乎乎的身影竟显得无比坚定。

朱令英跟着阿仔狂奔,一边哭一边急切地喊:“阿仔,不要敲了!快点跑!快点跑!”她心里都快急碎了——这傻小子怎么偏偏在这最危险的时候犯浑?锣声那么大,分明是把追兵招来了!她眼眶里涌满泪水,几乎要崩溃。

而身后追来的朱令齐,却是看得哈哈大笑。

他冷眼盯着阿仔胖乎乎的背影,笑声里带着嘲弄:“哈哈哈——这傻子是不是被吓坏了?竟还敢敲锣!这是要当个大将军吗?”身边的叛军也跟着哄笑:“真是个呆子,跑都不会跑,还敲锣,活得不耐烦了吧!”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与铜锣声混杂在一起,格外讽刺。

片刻之后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咚——咚——咚——”

铜锣声依旧急切,可不知何时,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起初只是轻微颤动,似乎与铜锣声相和;随后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整齐,仿佛锣声引来了另一种节奏。

“咚——咚——咚——!”

那已不是木锤击铜的响声,而是铁蹄踏地的轰鸣!

街巷两侧的青瓦微微颤抖,灰尘自屋檐落下。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汇成潮水般的震响,伴着铜锣声一同震彻街道,仿佛天地间都跟着跳动。

朱令英愣住了,泪眼迷蒙里抬头望向街口,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希望。

朱令齐脸色猛地一变,方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他死死盯着前方,喉咙发紧,冷汗顺着脖颈冒出。“这……这不是锣声……是骑兵!”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傻子敲锣的举动,竟和正在靠近的铁蹄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提前击响了迎敌的战鼓。

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雷霆滚落。朱令齐脸色彻底变了,手里的剑不觉握紧,再也笑不出来。他猛的吼道:“停下!别敲了——”

阿仔满头大汗,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咬着牙,一下一下拼命敲击铜锣。声音歪歪扭扭,却越来越响,震得街巷回荡不息。

朱令英哭喊:“阿仔!快走啊!”可阿仔只是傻笑,脸上全是汗和泪,双眼却闪着固执的亮光。他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朱令齐怒极,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与狠毒。他再也顾不得多想,挥剑大喝:“找死!”

剑光劈下。

阿仔身体一震,铜锣掉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最后一声轰鸣。血从他胸口喷涌,世界在他眼里渐渐模糊,耳边的呼喊和哭泣都远去了。可就在这一片血色与昏暗中,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再是个笨拙的傻子。

他身披铁甲,头戴亮盔,胯下骏马嘶鸣如雷。鼓声如潮,在他身后,整整一支大军列阵而立,旗帜猎猎,长戈如林。百姓夹道欢呼,孩子们向他抛洒鲜花。他挺起胸膛,手握长刀,昂然向前。

“我是大将军,守护小黄……守护小姐”

现实中,他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小黄狗呜咽着扑在他怀里,朱令英泪流满面。

弥留之间,他却骑在战马之上,迎着鼓声与欢呼,威风凛凛,真成了心里憧憬了一生的英雄。

阿仔的嘴角,还留着那一抹傻傻的笑。

铜锣在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的余音,仿佛在为这憨厚少年送行。

下一刻,数百骑兵如同山洪决堤般席卷而来。战马嘶鸣,长枪平举,为首大将威风凛凛,正是卢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