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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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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罢免

卢植奉诏回京,尚未抵洛阳,罢官的诏书已先一步传来。

“以卢植违旨失律,革去官职,回籍听命。”

消息传遍朝野,群臣震动。卢植虽一介书生出身,却以博学严正、治军有方闻名天下,弟子遍布朝堂。许多重臣、名士都受过他提携或钦佩其风骨。此番他因不依荒诞圣旨而被免职,朝中议论纷纷。

尚书仆射陈耽第一个上疏,言辞恳切:

“卢植忠正方直,志在社稷,不徇私命。今罢此良臣,军心动摇,士气尽失,非社稷之福也。”

太尉桥玄素与卢植私交甚笃,闻之愤然,于朝会上慷慨陈词:

“卢公有忠臣之节,有名师之望,今因奸宦流言而罢,非国之福,乃国之患也!”

“黄巾未灭而罢良将,若使奸邪乘隙,悔之晚矣!”司徒袁隗虽是董卓的举荐人,但他与卢植同为儒林中人,亦上疏奏言:“卢公治军严整,士卒畏服,黄巾之乱赖此人而安。今夺其职,恐天下诸将寒心。”

另外,名士蔡邕也在私下宴席上为卢植鸣不平,写下章疏,言其“有伊尹之忠,苏张之辩”,虽不直指灵帝,却暗讽中常侍左右:“朝廷用人,弃忠用佞,何以治国乎?”

宦官们对此当然心中不悦,但卢植的声望在士林与朝臣中实在太高,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反驳,只是冷眼旁观,暗中牵制。灵帝在宫中接连看到这些奏章,心情十分烦躁。御案上摞起厚厚一叠上疏文书,其中不乏朝中重臣、名士联名弹劾罢黜卢植之不当。

“连桥太尉、袁司徒都如此直言吗?”灵帝皱眉,对身旁宦官低声道。

宦官战战兢兢,不敢多言。灵帝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他也知道,卢植是当世名儒,若一味打压,群臣必然寒心,天下士林也会怨气沸腾。再加上此时黄巾之乱未平,前线战事焦灼,董卓溃退,朱儁孤军难支,皇甫嵩又不好控制。

于是,朝廷很快下诏:

“卢植抗违朕命,然念其昔日戎马劳苦,勋绩卓著,实为社稷所赖。今特免其官职,以示惩戒;不加追责,俾归田里,以全其身名。。”朝廷已退为进,剥了卢植兵权方才稍稍解灵帝心头恼怒。

诏书一出,朝野议论纷纷。许多官员暗松口气,也有人拍手称快:“朝廷尚知善恶不昧,未至尽信谗言!”

卢植本人接到诏书时,正于府中静坐。他的神情波澜不惊,只淡淡地说道:“天下将乱,非一纸任免所能定也。”

而就在等待圣旨的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里,卢府内却每日清晨都能听到院子里传来“嗖嗖”的破风声与铮铮的剑鸣。卢夫人起初以为是家丁练功,但日复一日从未停歇,这使她好奇心愈发强烈。终于有一日天刚破晓,她披衣推门探出头一看,只见院中晨雾淡淡,一名年轻人正在演练长剑。那人剑法洒脱飘逸,身形起落如鹰隼振翼,剑光如匹练翻飞,带着一股不属于书生的凌厉之气。卢夫人心中暗惊,转而向身旁婢女问道:“此人是谁?为何日日在我家院中练武?”

婢女低声答道:“回夫人,这位是皇甫郦公子。自老爷受诏回京,他便暗随老爷,一路护送未曾张扬。如今暂居府中,与老爷日日商讨剿灭张角之策。”

卢夫人这才恍然。

这日早上,晨光初洒,皇甫郦如往常一样在院中持剑练功。卢植站在廊下,看着这年轻人剑势灵动,神色间不禁浮现出当日在仙水洞相遇的情景。那时二人都有心切磋,却因战事急迫未能成行。

他微微一笑,转身入屋取出一柄长剑,走入院中。皇甫郦察觉身后脚步声,收势转身,一见是卢植,立刻抱拳一礼,笑道:“先生今日也要练剑?”

卢植眼神中闪过一丝战意,举剑于胸前:“久闻你剑术不凡,仙水洞中未及比试,今日正好趁此闲时,切磋一番,如何?”

皇甫郦朗声大笑:“求之不得!”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一变。下一刻,剑锋交击的清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锵!”

卢植一剑横削,气势沉稳如山;皇甫郦身形一闪,剑尖疾刺,如电光乍现。两人的剑法一刚一柔,攻守之间节奏极快,脚步踏得庭中碎石乱飞,晨雾被剑风撕出一缕缕痕迹。

皇甫郦剑势潇洒,身法轻灵,时而凌空翻跃,时而贴地疾进;卢植则功力深厚,剑势如江河奔腾,厚重中藏着惊险的破绽封锁。二人越斗越快,剑影翻飞如风卷残云,围观的下人们屏气凝神,生怕一眨眼就错过精妙的一招。

“好!”皇甫郦一声长啸,双剑连环刺出三记,快若流星,直逼卢植咽喉。

卢植脚下微移,剑光一转,内力灌注剑锋,瞬间将三记连击尽数化解,反手一挑——皇甫郦的长剑竟被磕得一偏,身体微微后仰。卢植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收剑于胸前,长身而立,神色淡然。

皇甫郦落地稳住身形,怔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拱手道:“先生果然技高一筹,郦佩服!”

卢植也收起剑,朗声一笑:“阁下剑法轻灵非常,若再历数年实战,未必不能胜我。”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时,卢夫人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双眉紧蹙:“你们两个也真是……刀剑无眼,若有个闪失,伤了谁都不好!”卢植与皇甫郦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晨曦映在两人肩头,剑锋上的水珠滑落,院中的空气久违地流露出一丝轻松与惬意。卢夫人是来叫卢植吃早饭的,卢植便邀请皇甫郦一同与家人共进早膳。

饭菜极为简单——一壶清茶,几碟小菜,温粥一碗,佐以刚蒸好的馒头与青菜,透着儒家名士家中的俭朴气息。卢植自年轻起便不尚奢华,即便身居高位,家中也未曾铺张。皇甫郦落座后,看着井井有条的餐桌布置与屋中温馨的氛围,不禁由衷赞叹:“卢尚书家风淳厚,夫人管家有方,令人敬佩。”

卢夫人闻言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庄重与自豪,起身略施一礼:“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寻常家事。”

席间,卢植的三儿子也端坐在一侧,小小年纪,衣着整洁,举止大方,举筷落箸之间一板一眼,丝毫不见骄纵之气。卢夫人时不时轻声提醒,小郎君便恭敬应答,神态稳重。

皇甫郦见状,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笑道:“贤内助,良子嗣,卢尚书得此家室,实乃福分。”卢植听罢哈哈大笑,目光落在妻子与儿子身上,眼神柔和如春水,语气中满是疼爱与自豪:“此乃我半生之所幸。”

一顿早膳气氛温馨和乐,茶香袅袅,仿佛战乱中的片刻安宁。然而,当茶水渐凉,卢植神色却慢慢变得凝重。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看向妻子,语气郑重而带着一丝愧疚:“夫人……我恐怕不能在家久留了。”

卢夫人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相公可是又要出征?”

卢植点点头,神情笃定:“张角一日不除,天下不宁。我心不安,难以久坐。我与皇甫公子商议,打算即日启程,秘密赶赴广宗。此事不可宣扬,以免走漏风声。”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卢夫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衣袖,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安与心疼:“你已身负文名,又久经沙场……早就不欠朝廷什么,如今战事纷乱,我怕你此去再陷危境……”

卢植伸手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心已决。夫人,国家动荡,岂有退身之理?况此番并非奉诏而行,而是我与皇甫公子密谋策动,务求斩妖贼于乱前。”

皇甫郦闻言,也放下筷子,郑重起身,拱手向卢夫人一揖,朗声道:“夫人放心。郦虽不才,但愿以此身为盾,誓死护卢尚书周全。若有不测,郦亦无怨无悔。”

卢夫人愣了一瞬,旋即站起身,行了一礼,声音略带颤意:“皇甫公子言重了……若相公有你相助,妾身心安几分。只是……你们万事小心。”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温热的茶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卢植看着妻子与儿子,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牵挂,有愧疚,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责任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皇甫郦则神情从容,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顿简单的早饭,成了他们出征前的宁静片刻。

洛阳城中,夜色深沉,袁氏府邸灯火却未曾熄灭。厅堂内烛光摇曳,袁隗、袁逢与数名袁氏宗族要员正围坐密谈,低沉的议论声在帷幕后若有若无地回荡。

袁隗坐于上首,神情冷峻,手中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若有所思。袁逢俯身低声道:“原计本是借董卓之手,活擒张角送京。待皇上沉迷于太平教邪术,便可上奏‘妖邪惑主’之罪名,群臣共议,废帝易储……如此,大业可期。”

袁隗冷笑一声:“董卓这匹夫……兵败曲阳,连场面都敷衍不圆,真是误我良机!”

一名袁氏宗族武将上前,压低声音道:“近日情报传来,皇甫郦已离洛阳,正直逼广宗。此人与卢植暗通密谋,性情刚烈,绝无可能留张角性命。若他先一步斩了张角,我袁氏图谋便全盘落空!”袁隗眯起双眼,眼神如鹰般锐利:“张角若死,黄巾余众虽乱,却失领袖,局势迟早为朝廷平定……那时皇帝气焰复炽,宦官得势,我们……恐难再有翻云覆雨之机。”袁逢接道:“不如……派人前往广宗,暗中护持张角。若有机会,便将其擒获,送回洛阳。”“正是此意。”袁隗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有力,“皇甫郦虽勇,但孤军深入;卢植虽智,却被罢官不久,尚不能大张旗鼓。我袁氏只需暗中调动家兵,从侧翼策应张角,一面掩护,一面伺机将其拿下。届时送至洛阳……皇帝若真沉迷邪术,我们便可顺势借题发挥,群臣共谏,废立之机,呼之欲出。”

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

一名年轻的袁氏子弟面露忧色,小声道:“此举……岂非逆天叛乱之事?若事泄——”

袁隗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汉室气数已尽!你可知,如今天下之局,虎视眈眈的不止我袁家。皇后一族盘踞内廷,太后党势力暗流不息;宦官专权,朝纲尽失;士林世家彼此联结,暗中培植势力;地方诸军,各有图谋。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谁反叛’的问题,而是‘谁先动手’的问题。”

袁逢低声补充:“若我袁氏不先下手,迟早成他人刀下鱼肉。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袁隗缓缓起身,衣袍在地上拂出一道低沉的声响,他看向众人,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鸷与冷决:“张角,是乱世的火种;而我袁家,必须是那掌握火种的人。”

“传我令——调动私兵,由袁术指挥,赴广宗外围,密切监视皇甫郦军势。若见张角危急,立刻出手相援;若有可乘之机,当场擒获,押送洛阳!”

“唯!”

众人齐声应诺。

厅堂外夜风吹动帷幕。袁隗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深夜,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洛阳城在动荡与血雨中重塑——而袁家,将是那只操纵天下风云的手。

袁家密议散去后,袁术独自留在偏厅。不多时,偏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甲、身形魁伟的大汉缓缓步入。他戴着斗篷,遮去大半面容,唯有一双冷厉如鹰隼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危险的寒芒。

袁术半靠在榻上,眼神审视着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轻佻与狠辣:“你,可还记得在九江……未竟之事?”

黑甲大汉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不敢忘。”——此人,正是当初在九江刺杀卢植未果的刺客。

袁术缓缓起身,负手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这一次,广宗之行,非同小可。张角一旦落入皇甫嵩之手,我袁家便再无借口立事。绝对不许再失败,你明白吗?”

黑甲大汉抬起头,目光坚毅而冰冷:“属下明白。此次,必不负命。”

“去吧。”袁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遣一头野兽回归暗夜。

片刻后,洛阳北门,一行快马悄然出城。黑甲大汉纵马疾驰,夜风猎猎,披风在身后如黑翼张开,直奔广宗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