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入宫
自幽元改名为张角之后,他的名声日益传扬。
四方百姓扶老携幼而来,病者、伤者络绎不绝。在这虔诚的人群之中,却有一个格外惹眼的身影。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他背影枯槁,面色风霜,左手显得格外狰狞:只剩下拇指与小指,其余三指早已齐根断去。他是个哑巴,从未开口,只会双手合十,躬身,眼神执着地望向张角所在的庐门。每当弟子分发符水时,他便颤巍巍地举起那只残缺的手,眼中满是渴望。众人都知道他求的是什么——大概是想要借符水之力,令断指重生。张角几次在门口看见过此人。他目光复杂,曾短暂停下,终究却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而去。在他看来,寄生虫救人性命实属无奈,却绝不该为了“缺指再生”这种相对较小的残疾而种下危险的祸根。
若那哑巴老者真被植下寄生血肉,他日必会成为失控的牺牲者。
张角自语般地叹息:
“这……不值得。”
于是,那老者始终未能得到任何符水。然而,医庐前信众日复一日更迭,只有这个哑巴老者始终未曾离去。烈日下,他静静伫立;夜风中,他仍在远远注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虔诚与执着已近乎疯狂。在芸芸跪拜之人中,他的身影宛若一个孤绝的影子,默默镶嵌在医庐前的人潮里。
张角的确贯彻信念,以符水为引,暗借寄生虫之力,救治无数危难之人。哪怕是心口重伤、毒疾难治,饮下符水后也常常转危为安。久而久之,人们口耳相传,将他奉为“能与天地沟通的仙师”。最初来求诊的,多是穷苦百姓;然而随着“起死回生”的传说愈传愈广,达官贵人也开始暗中寻访。他们或为自身隐疾,或为家眷求生,皆以重金相赠。然而,救治带来的信众远超一人之力所能掌控。除了病患,亦有许多江湖能人慕名而来,或出于信仰,或出于野心,投身太平道旗下。此时,张宝与张梁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张宝天性谨慎,心思细密。她为人仁义,也对张角忠心无二。
她负责分派信徒事务:收治来人、记录捐赠、安排教中礼仪,甚至亲自挑选可信之人作为传教弟子。她时常叮嘱众人:“大哥以性命救你们,你们该以命相守!”
在她的整饬下,太平道渐渐不只是随意救病施药,而是有了规矩与秩序。
张梁则性情豪爽,性子直烈。寄生虫似乎对他效果卓越,使得他体魄异常强健,渐渐显出武人的气度。他主动挑起护卫与训练的职责:组织愿意跟随的青壮练武守庐,保护张角与来诊的信徒不受盗匪骚扰。
在他的影响下,太平道内部出现了第一批“武勇之众”。这些人原本是农夫、流民,如今却渐渐有了“兵”的模样。
随着符水之术广传四方,张角几乎日夜不停地施术。每一次借力,胸口的寄生肉块便跳动得更为剧烈;每一次入梦,他都能在黑暗深渊中看见那模糊而巨大的身影。
最初,他惊惧于那无数扭曲的触角与难以名状的低语;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恐惧却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笃信。——因为他亲眼看见,那股力量的确救下了千百条性命。
原本濒死的伤者,饮符水后转危为安;穷苦农夫,因太平道庇护,不再被豪强随意欺凌;
孩童与妇孺,因有依靠,终于能饱餐一顿。庐外,原本杂乱无序的流民,渐渐聚集在三兄妹身边。有人自愿守护庐舍,有人主动奉献粮食。
在张宝的筹划下,他们有了秩序;在张梁的带领下,他们有了武勇;而在张角的“神术”庇佑下,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被遗弃的一群。
张角伫立在庐门,望着跪拜的百姓,心中浮起一个越来越坚定的念头:
“若凭我一己之力,能使他们活下去;若凭古神之力,能使天下太平——那便召唤也罢!哪怕此力来自深渊与梦魇。”
某日午后,烈日正盛,庐门外人声鼎沸。百姓们手里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长跪在地,只盼“张先生”施符救治。忽然,喧嚷声被一阵清脆的呵斥压下。两名华服宦官带着数十随从,硬生生地推开人群而来。“闪开!圣命在此,凡夫俗子岂能挡路?”
侍从们手持短棍,毫不客气地拨开百姓,有老人摔倒在地,孩童被推得大哭。人群愤怒,却无人敢上前反抗,只能低声咒骂:“狗官!仗势欺人……”
那股压抑的怨气在夏日烈阳下愈发沉闷。眼看几名随从已经硬闯医庐,领头的一名大内武士正伸手欲掀开遮挡的门帘。
“放肆!”
一声暴喝,震得人群一静。只见一个高大少年大步走出,正是张梁。他面容坚毅,目光凌厉,手臂青筋微鼓,隐隐透出非凡的力道。那名大内武士冷笑:“小子,敢拦圣命?”话音未落,欲揭门帘的手臂已被张梁一把扣住。“咔!”一声脆响。张梁五指如铁钳,将对方手腕死死按住。大内武士脸色骤变,竟动弹不得,任凭他浑身肌肉鼓起、青筋暴突,却始终无法挣脱。周围随从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在手,场面一时剑拔弩张。百姓们这才看清:那个少年正是常伴张角左右的“张梁”。他们先前只知他勇猛,如今才见识到其力量之骇人。
人群中爆发出低声的惊呼与窃语:“张梁一出,果然不同凡响!”刚才被推搡的老者甚至热泪盈眶,暗自喃喃:“我们终于有了靠山……”
张梁冷冷望着满场侍卫,声音沉稳而坚决:“这是我大哥的医庐,凡人皆可求治,但尔等不可擅闯!”
那名大内侍卫被张梁死死扣住手腕,脸色涨红,额头渗汗,竟一直无法挣脱。四周百姓见状,纷纷低声惊叹,眼中闪过久违的振奋与解气。气氛迅速逆转,宦官徐、封二人神情骤变。他们原以为百姓不过软弱易欺,如今却被张梁这般震慑,若再强行下令,只怕要引起众怒。徐奉目光一转,立刻尖声说道:
“好,好!果然勇武非常,难怪能辅佐张先生。果是人中龙虎!”
封胥也连忙笑着点头:“我们自是敬佩之至!此来并非为难,而是奉圣旨相请。诸位百姓皆可作证,今日我等只为礼迎,不为别事。”
他二人连连打着圆场,声音放低,口气柔和,似要压下逐渐沸腾的气氛。
然而张梁双眼冷厉,丝毫不肯松手,声音如铁:“若无大哥点头,谁都休想踏入庐中一步!”他身姿高大,五指仍钳着那侍卫,任凭对方咬牙切齿,也难以动弹。见场面愈发紧绷,张宝终于快步上前。她伸手按住张梁的肩膀,低声却坚决道:
“梁弟,住手。”
张梁皱眉,仍不甘:“他们不配——”
“这是大哥的医庐,大哥自有分寸。”张宝直视着他,声音平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梁点点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那名大内侍卫跌退数步,脸色铁青,却不敢再上前。
徐奉与封胥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心中却暗自咬牙。“好,好!张先生果然贤能,不愧是能得万民敬仰之人。请——我们只需一见即可。”
二人命随行侍从与护卫皆候在庐外,自己收拾笑容,整理衣袖,迈步走入医庐。门帘微微一动,庐中光影映照,张角的身影已然静静等候。
庐内药香与墨香交织,案几上摆放着符纸与草药。张角正襟危坐,面容苍白却沉静,眼神平和而深远。张宝、张梁分列左右,神情各异。两位宦官收起外头的冷厉神色,换上一副笑容,齐齐拱手道:
“张先生,圣上已闻您之大名,特命我二人前来相请。圣上以仁心待民,听闻先生救人无数,甚为欣喜,盼得一见。”
张角抬眼,声音缓缓:“我不过乡间一郎中,所行之事,无非本分。若能救得一人,便是天恩。圣上垂询,岂敢不从?”语气谦和,言辞恭顺,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沉重。
封胥顺势笑道:“先生好一副仁心!只是外间有言,说您之术,非药石可解,而是借神明之力。此等手段,若用之不慎,恐为妖妄。”
张梁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反驳,张宝伸手拦下。张角却微微一笑,缓声道:
“百姓病痛,若无药可医,岂能任其等死?天地之间自有妙理,草木为药,符箓为药,皆可疗疾。若旁人称其为‘神明之力’,我张角不辩。但凡能救人,何分正邪?”
徐奉心中暗暗冷笑,却也一阵烦闷:
“此人既能驭人心,又能以邪术救命。方才几句言辞,既不谄媚,也不忤逆,滴水不漏。若要以武力逼迫……只怕立时惹出民变。百姓视其如神,动他一根手指,恐怕千人齐起。”
徐常侍正在烦恼,这边封胥笑容温和,声音尖细却放得极低:“张先生妙术,连重伤之人也能救回。圣上闻之大喜,欲亲见贤才。若先生愿随我等入宫,圣上必厚加赏赐。”
“对!“徐奉赶紧接上,话锋更直:“不仅是赏赐。圣上仁德好贤,或立先生为国师,使您广施仁术,名留青史。张先生,您若只在此庐救人,不过一乡一邑;若入宫,则可泽被天下。”
张角静静听着,指尖无声地摩挲符纸。身上那团寄生肉块随着心跳鼓动,隐隐作痛,仿佛正随着宦官的每一句话而加快跳动。他眼前一阵恍惚,似又见梦中那无边触角缓缓舒展,低沉的涛声在耳畔回荡:——“去吧……更高的位……以我之力,救更多人……”
张宝眉头紧皱,忍不住对张角耳语:“大哥,这二人来意不纯。宦官弄权,岂能真心?入宫,恐成他们之棋。”张梁则紧握拳头,盯着宦官,冷声道:“大哥,他们若敢生歹念,我便一拳打断他们的脊骨!”闻言徐封二人立即挑眉瞪目,庐内空气骤然紧绷。烛火映得几人面色半明半暗。张角抬眼看了看徐与封,神情依旧沉静,眼底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光芒。沉默片刻,张角缓缓起身,双手合于胸前,神情平和却沉重:“既然圣上有召,我张角岂敢不应?医者救人,若能借天子之力,救及天下,那是我之本愿。”徐奉与封胥对视一眼,皆露出笑容,拱手道:“张先生果然识大体。圣上必重用贤能。”
言罢,二人起身,整整衣袖,带着随从告辞而去。
门帘垂下,庐中重新安静。张宝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问:“大哥,你怎能就这样答应?你一入宫,必陷权宦之局,岂能全身而退?”张梁更是面色铁青:“若他们敢在宫中加害于你,我便拼了命也要把你救出来!”张角却没有急于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案上燃剩一半的符纸,良久方开口:“宝儿,梁儿,你们放心。我答应,不是因畏惧,而是因为机缘。”
他抬起眼,语气缓慢却坚定:
“一来,我在此庐,所救不过千人。若得圣上之名,太平道便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我可救的是万民。百姓盼我,不只是眼前这一县一郡。”张宝神色微动,却依旧忧虑。
张角沉吟片刻,又压低声音,眼底浮现出一抹炽热:“二来,你们都知,我所借之力并非凡俗。每一次施术,我梦中便能见到那伟岸的古神。祂的力量能救人,能改变世道。若能借朝廷之势,或许……能请祂真正降临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