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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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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初到庐江

卢植乘车至庐江城时,正值暮色。远远望去,城郭虽在,却显得异常得颓败,残墙斑驳,城楼旗帜卷着破边有气无力得耷拉着。靠近城门处人影幢幢,拖家带口的流民蜷坐在沟渠旁,眼神空洞,伸手乞讨。几个小儿赤着脚,饿得面黄肌瘦,却仍在尘土里争抢一枚破旧的饼屑。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冷清。原本大概是集市所在现在只余稀稀落落的摊贩,叫卖声夹着浓重的疲惫。经过酒家门口,却见几名豪商衣衫华贵,在随从簇拥下进出,笑语纵横。对比之下,沿街的民居破败不堪,门口常有白布缠身的哭妇,哀声低低。

卢植皱眉,心中暗叹。来到太守府,刚一进门,便有官吏匆匆进报:前任政务积案未理,仓廪账目残乱,乡里告状文书堆积如山。紧接着又有探报自山道急驰而来,称山越昨夜又突袭村落,杀掠无数,而郡兵早已久无操练,饷银拖欠,军心散乱。

城门外饥民哀嚎,城中豪商宴饮,城外山越虎视眈眈。庐江郡,满目萧条,几近倾颓。卢植伫立厅堂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只觉肩上重担压来,心底暗念:“若不能整肃吏治,安抚百姓,驱逐强寇,庐江不日便将化作废墟。”不过此刻卢植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因为朝廷召他上任的原因是平叛,他就必须优先解决叛乱。

夜已深,庐江官舍内,烛影摇曳。卢植独自端坐,案前摊着那卷熟悉的公文。虽在京师时便已细读,但此刻再翻,字里行间,仍让他心头沉重。

“浔阳县仙洞村,夜半失守。全村百余口,踪迹无存。村落遍布血痕,屋宇残毁,牲畜绝迹。无尸骨,无俘获。唯一幸存男子,神智错乱,言妖魔作祟。”

未出发上任时,他就托昔日同僚打听过尚书台关于此事的议论。有人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山越叛贼作乱”,有人则低声嘀咕,称此案古怪,甚至怀疑“妖祟”。但朝廷终究还是以“叛贼”为定论,藉此派他赶赴庐江,明言是“剿贼抚民”,暗里却是让他背负这个烫手山芋。但不管如何,既然他卢植已经接手这任务,他便会竭尽全力地去做好。

招来衙署吏员,得知那幸存者如今就被羁押在庐江大狱中,虽神志紊乱,却时有清醒之时。略一思索,卢植收起文卷,低声自语:

“既如此,明日便当亲往一问。此案,不可妄断。”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月光惨白,似覆上了一层阴冷的雾。

次日清晨,庐江大狱。

阴湿的牢门缓缓开启,铁锁摩擦声在甬道中回荡。空气里带着霉腐与血腥的气味,墙角的积水泛着冷光。狱卒们神色紧张,低声禀报:“太守,那人自昨夜起,不眠不休,时哭时笑,吓得其他囚徒皆不敢近。”

卢植负手而入,身后随从仅留两人。牢房深处,一名男子蜷缩在稻草上,衣衫破旧、满是旧血,双眼通红。他忽然抬头,盯住来人,眼神像是捕兽般惊恐又疯狂。

“你是……官府的人?”声音嘶哑,像砂砾在喉中翻滚。

卢植沉声道:“我乃新任庐江太守。你是仙洞村唯一生还者,现今我问你,那一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听得卢植这么说道,那人突然爬起,扑到铁栏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

“你要问?你要问?我说给你听!”他的声音尖厉,像铁器刮磨。

卢植大喜,使自己语气尽可能温和地问道:“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猛然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像在回忆什么无法承受的景象。接着,他的嘴张大,嘶喊而出:

“不是人!胸口生着铁镰般的爪子,咔哒咔哒,在血水里爬!它们有人一样的眼睛,却长在虫的头上!它们笑,笑声在夜里回荡,像千万只虫在钻耳!”

他说着,忽然猛力将自己的胸膛拍打,“我看见有镰刀,从这儿穿透了我叔父的身子,把他挑起来……像挑死鸡!鲜血喷在屋梁上,墙上都是!”

卢植神色凝重,却轻声问道:“那尸首何在?为何不见?”

男子全身抽搐,面孔因恐惧而扭曲:“不见!全都不见!血在,屋在,人不在!它们把人拖走了。。。”他的声音忽然低沉,转为诡异模糊的呢喃:“‘…………’”

随即整个人开始疯狂扭动,口吐白沫,扑倒在地。铁栏剧烈震颤,狱卒吓得连退数步,不敢靠前。牢房里只剩回荡的呢喃与他抽搐的身体。

卢植叹了口气,眼见这可怜之人无法再被问出点什么,只好嘱咐狱卒好生照看着他。尽快请郎中为他调理。

狱中问询结束,卢植心情沉重,回到太守府,正午时分,阳光从朱漆大门照入堂前。庐江太守府中人来人往,百事初理,吏员进进出出,气氛肃穆。

忽有报声响起:“太守,主簿杨元毅、郡司马张韶,求见。”

卢植正在阅卷,闻言便站起身。随即,二人步入堂中。

前一人年纪不过三十,青衣束带,举止沉稳。他容貌清秀,眼神却格外机敏,言辞间透着自信:“下官杨元毅,担任主簿一职,昨日得闻太守到任,不敢叨扰大人休息,故今特来叩见。”说罢,便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却并无谄媚之态。

随其身后的一人,身披甲胄,体态魁梧,木讷沉默,只抱拳一揖,声音低沉:“司马张韶,拜见太守。”

卢植目光一扫,心下已然有数。一个文思敏捷、洞晓簿籍;一个木讷少言,却目光锐利,显然久经兵事。二人一文一武,恰是目前自己最需倚仗之人。

他微微颔首,丝毫不端架子,微笑道:“二位远来,辛苦了。庐江积弊,百事待理,正要倚仗诸君。请入内同坐。”

言罢,府吏奉上清茶,堂中光影明亮,正午的暑气却掩不住空气里一丝紧张与未明的阴霾。府堂之内,烛香与茶气交织。卢植新坐主位,左右分列,主簿杨元毅与郡司马张韶,各自落座。

卢植放下手中的文卷,开口道:

“二位皆是庐江旧吏,本官甫到任,诸事未悉。浔阳县仙洞村之案,京师多言叛贼所为。二位以为如何?”

杨元毅躬身,神色沉稳:“太守,此案下官已细阅卷宗。若真是叛贼,理应有劫掠之迹,财物、妇孺俱被劫走。然而实地所录,仓室财货仍在,牲畜无踪,更怪的是,村中血迹甚多,却无尸首。此事……恐不合常理。”

卢植闻言,目光一凝,点头道:“本官亦有此疑。”

杨主簿顿了顿,神情坦然,直视卢植,接着说道:“然世间传言多诡,人心易惊。若一味归之于鬼怪,不惟乱民心,更妨正理。君子不言怪力乱神,若要得实情,还是须躬行实查,以证是非。”此言坦荡,言辞中自有一股儒生正气。

一旁的张韶,默不作声许久,忽然低沉开口:“太守,军中弟兄也有耳闻……浔阳县境内,近来多流传一事。”

卢植侧目:“何事?”

张韶缓缓抬头,眼神冷峻:“有人言,夜半见天穹裂光,赤气如火,自天而下,直贯浔阳方向。乡人惊惧,谓之天灾。此后不过数日,便传来仙洞村一夕尽灭之讯。”

杨元毅微微皱眉,却仍坦然说道:“流言之事,不可尽信。天地有常,赤气或是天象,未必关乎妖祟。然此案奇诡,确需太守明察。”

堂内气氛一滞,唯有茶盏轻轻晃动。

卢植凝视二人,心中已有定计,缓缓道:“明日,我欲亲赴浔阳。此事,不可只凭一纸定论。”

杨元毅应声:“下官愿同往。”

张韶抱拳:“属下愿随。”

烈日高悬,堂中却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与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