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暗探4
广宗县衙依整个城镇的中轴线坐北朝南而建,前后院落分明,形成“前衙后寝”的格局:正门之外设棨门以示威严,进入后首先是正堂,为县令审理政事、审讯案件与接见来客之所,堂前常置鸣冤鼓供百姓击之伸冤;正堂两侧设厢房,供主簿、功曹等属吏办公及存放文书档案;衙署一隅筑有牢狱,关押审理中的囚犯,与正堂隔离以示肃穆;另设库房以贮存钱谷、兵器和符节,确保财政军务安全;而在后院或偏院则为县令与眷属的寝舍,兼具起居与生活功能。整体布局既强调威仪与秩序,又兼顾行政、司法、财政和生活的多重需要。
阿珠这些日子来小心探查过县衙目前的布局,大贤良师张角就住在后院,正堂则是张梁布置军事,发号施令的地方。正堂两侧的厢房,如今尽数被黄巾军护卫霸占,那些本应庄严存放的档案文牍被弃置于院落,雨点与鞋底将其化作污泥,昭示着旧有律法与秩序在此地的覆灭。要说哪儿最可疑,那就是牢狱。那地方守得死紧不说,还常常有一车车的泥土往外运,看样子好像有人在下面挖什么东西。
平日里,县衙的伙夫都要专门往牢狱送一大堆吃食,而且从来不许杂役们插手。阿珠心里犯嘀咕,那里根本没有关犯人。有时候等伙夫回来时她故意凑上去帮忙刷脏碗。她边刷边数,结果发现碗的数量起码有二十多个,说明里面干着活的人可不少。
中午时分,灶房里锅勺翻飞,油香四溢,伙夫正热火朝天地炒着菜。阿珠跟几个杂役在一旁,手上忙着洗菜拣菜,嘴上却装作闲聊,随口问道:
“哎,大贤良师和地公将军今儿个都不在府里,伙头大哥你这忙得满头汗,莫不是还要做吃食给什么人啊?”
伙头正顾着翻勺,顺口就答:“还不是那帮卖力气的大个子,忒能吃,几碗下肚还嫌不够。”
话一出口,他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咽下后半句,埋头只顾炒菜,不再搭话。过了一阵,杂役们拣好的菜堆成了一大篮。伙头摆摆手,板起脸找个借口把他们都撵出了灶房。
阿珠走到门口,装作累得不行,伏着门框喘气。此时正巧有两个守卫和别的杂役说笑,她便把身子一侧,手指一抖,两颗细小的药丸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守卫们挂在门口的水囊里。
不一会儿,伙夫把菜都装好,喊了门口的两个守卫来帮忙。可谁知那两个刚伸手接碗,就突然捂着肚子,弯着腰直嚷嚷:“不行了,要上茅房!”
伙头一听,气得直骂:“晦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也没办法,只好在院子里望向阿珠他们,狠狠一挥手:“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推车!记住,不该说的不许乱说,不该看的不许乱看!”
阿珠他们连声答应,跟着伙头推着车子往牢狱方向去。一路经过两道院子,到了大牢门口,守卫拦了下来。伙头忙不迭解释:“是我叫他们来的。”守卫看他一副火急模样,也没再多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一进牢房,阿珠便看见一幕骇人的景象——地面竟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斜坡,直直通向地底。顺着斜坡下去,地下赫然是一个几乎与县衙同样大小的空间,足有十丈高!那场面,就像一座地下城。二十来个身强力壮的黄巾兵正挥着铁镐,不知疲倦地干活,四周还架着木梁石柱,加固这片庞大的地下室。整个空间中央,两座熔炉熊熊燃烧,火光映得墙壁通红,几个技工正忙着熔炼铜汁。阿珠眼尖,瞧见一旁还有位老师傅,正小心翼翼地雕刻着蜡模,看形状,竟像是一口巨大的蜡鼎!
等食物分发完毕,脏餐具收拾好,伙头不敢多留,立刻带着阿珠他们退出了那片阴森炽热的地底。
夜色沉沉,醉仙居打烊后,门窗紧闭,只有后堂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酒鬼端着一壶浓茶,斜倚在桌边。他召集来小队成员正是要商量白日里探得的线索。“阿珠看到的蜡应该是个磨具,配合熔炼铜汁,看样子,黄巾军是在铸鼎。”酒鬼开口,声音低沉,却压不住其中的凝重。
阿虎皱眉道:“铸鼎?这玩意儿本是天子祭祀、立国之物,他们搞这个做什么?”
大忠摇头,闷声应道:“费这么大力气,还把牢狱下挖成地宫一般,怕不是单纯祭祀那么简单。”
众人正疑惑间,阿珠轻声补充:“我下去时,除了那口巨大的空间……还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那些黄巾兵,一个个强壮得吓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撑大了筋骨。可他们的眼神——”她停顿片刻,咽了口唾沫,“——都带着淡淡的黄色光芒,仿佛不是活人似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茶壶里茶水微微晃动。酒鬼抿了一口,皱紧眉头,喃喃道:“鼎、黄光、还有那股诡气……妈的,这背后怕有更大的怪事。”
斟酌了半响,他淡淡说道:“不管它是为何!张角既然如此看重,那咱们更不能袖手旁观。不管是妖术还是邪物,都得先毁了那口鼎!”
众人皆是点头。阿珠心头发紧,却也明白,这已是他们责无旁贷的使命。
酒鬼又抿了一口茶,眯着眼转头问:“阿虎,你们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阿珠这才恍然,原来阿虎他们早有打算——几天前就在县衙隔壁租了一间小屋,悄悄开始往地下挖隧道。阿虎低声道:“工程才起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可如今既然知道了地下室的位置,再过几日,差不多能挖出一条够人爬行的通道,直接潜进去。”
说到这儿,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要不是大忠力气大,这坑怕是还得挖上十天半月,目前进度这么快,全靠他一锹一锹往外抛泥。”
大忠闻言憨厚一笑,摸了摸脑袋,不知是害羞还是无所谓。海棠忍不住笑出声来,阿珠也被逗乐,连向来冷硬的剃刀嘴角都微微一勾。
唯有夜枭靠在阴影里,双臂抱胸,一言不发,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阿虎瞥见他这副表情,不爽的歪了歪嘴,上前勾住夜枭的肩阴恻恻的问道:“这些天我们累死累活挖土的时候也不见你人影,你小子上哪偷懒去了?”夜枭不耐的拍开他的手,侧过头去没打算回答。酒鬼笑眯眯的岔开话题。:“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回去歇息。”阿虎没有不依不饶,只是对夜枭做了个我盯着你的手势,嘴角挂笑地离开了。众人各自离去,偌大的酒馆后堂只剩下酒鬼与夜枭。油灯昏黄,映得两人面庞半明半暗。
酒鬼压低声音问道:“这些日子,可曾找到城防的缺口?”
夜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声音低沉:“黄巾军正在筹备笼城,查得极严。白日里要想进出,已是不大可能,除非是运送军需或粮草之类的车队才行。至于出城,没有他们的手令,谁都过不去。”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冷光,“不过我已寻到一处僻静寺庙,我有把握能挖掘一条地道从城墙薄弱处溜出去。”
酒鬼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把茶壶重重放下:“若咱们这次行动失了手,你就什么也别管,立刻出城去,把我们所探到的情报传给附近的汉军。懂了吗?”
夜枭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如刀。他抱拳领命,转身往门外走去。夜枭正欲跨出门槛,酒鬼忽然叫住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他手里。
“你是新来的,”酒鬼笑了笑,眼神却认真,“这是大家凑的点心意,当作给你的见面礼、添个彩头。”
夜枭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接过。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阴影中。
回到住处,他点起一盏小油灯,慢慢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夜行衣——布料柔韧,剪裁贴身,手腕和腰口收得紧紧的,一看便知是为了悄然潜行而制。针脚细密稳妥,带着匠心。他能看出,这衣服的式样多半出自剃刀和阿虎的经验改良;而那份细致与心思,仿佛还能感受到阿珠和海棠的温意。夜枭看着这件衣服,心思翻涌。自小父母双亡,他在世间求生,全凭狠劲与警觉。他从不奢求依靠旁人,因为他很早就明白:别人给的,不会长久,只有攥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机缘巧合,他走进了细作这一行。与人交往只是手段,背叛、算计、牺牲……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必然。他冷冷地想起上一次的队伍——那是在西北荒原上,他们的任务失败,被几百骑羌兵追击。队伍顷刻间溃散,没人伸手拉他,没人愿意回头。荒原血火中,他独自逃出,全凭本领硬撑下来。那一夜,他彻底明白:队伍,不过是个形式,真正能护住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
回到洛阳后,朝廷把他编入酒鬼的麾下。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个新起点,但也是另一个赌局。他不需要队友,也不打算与谁生死与共。他只要看清局势,随时保全自己。
夜枭沉默地凝视良久,眼神深处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合上盒盖,把夜行衣重新塞回去,随手一抛,丢在床边角落。油灯跳动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一瞬,他的神情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漠,仿佛方才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