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仙洞村
仙洞村位于浔阳县西北偏僻地带,依山带水。村落背倚青石山,前临清溪,溪水自一山间石洞流出,终汇入庐江支流。因那山洞深邃幽奇,溪水自洞口喷薄而下,远远望去宛若白练飞挂,故得名“仙洞”。
山间多林木,四季常青,春来桃李成片,夏有蝉鸣与溪声,秋则稻浪翻金,冬日松柏苍翠不凋。村民世代依水耕作,田畴环绕,鸡犬相闻,本是浔阳一隅的乐土。
旧时有文人路经此地,常吟咏其山水:“洞天烟霞,溪影如画。”若至黄昏,炊烟袅袅与山岚交织,更添几分世外之气。
然而,如今仙洞村已成“空村”。清溪依旧潺潺,林木依旧苍翠,唯独人声绝迹,昔日恬静的山居风光,在传言与血迹笼罩下,反添冷寂与阴森。
卢植率随行官吏、军士,自浔阳县西北行至群山间。午后山风徐来,草木婆娑,清溪在山脚蜿蜒,水声潺潺。行至半岭,远处村落已然在望。仙洞村依旧背靠青石山,溪水自洞口飞泻而下,白练般的水光在日色下闪耀,仿佛与昔年文人吟咏的“洞天烟霞”无异。屋舍依溪而建,田畴错落,炊烟却不见升起。众人勒马远望,只觉天地间空寂异常。本该传来鸡鸣犬吠、农夫号子、孩童嬉笑的地方,此刻静得只余溪水声与山风声。鸟雀亦少,偶尔一声乌鸦啼叫,反添凄厉。杨元毅神色凝重。这村庄给他一种极为不舒服得感觉。而张韶则目光冰冷,远远盯着那流水洞口,忽道:“山中百姓皆言,那夜赤气自天而下,正坠此处。”卢植凝视眼前村落,心头同样涌起异样的沉重。山水,风光依旧,却宛若披了一层阴影。美景下潜伏着的,似乎是并非人力所能窥测之物。
入仙洞村尚有数里,山路曲折,松林密布。卢植与随行几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石砾间,发出清脆声。
卢植转头问道:“浔阳山水秀美,民风如何?”
杨元毅略一思索,笑道:“浔阳县地近大江,百姓多善捕鱼、贩盐;山中则耕田为生。百姓大多质朴敦厚,遇客常以江鲜相待。若非连年灾害、贼寇骚扰,本是一方安宁。”
卢植微微颔首,正待再问,杨元毅却若有所思,又低声继续道:“不过……近年来,浔阳、舒城一带,渐有百姓转而信奉一个自巨鹿流传而来的神秘教派。香火日盛,信众甚虔。听说其教主能以‘神力’救人,治病驱邪。许多百姓家中有病痛,皆往投靠。”
听的此话,张韶似是也想起了什么,插话道:“下官也有所闻。军中有数名士卒,剿匪时受了伤,有两个伤势已重得无法起身,病急之下竟跟信徒去投了那教。一月之后,不仅痊愈,竟连筋骨气力都胜往昔。那几人自此笃信不疑,言说是神灵庇佑。”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只是……治好伤病倒也罢了,但他们的性情似乎也有所转变。行止间愈发狂热,眼神炽烈,似乎……不再只是凡俗之人。”杨元毅眉头微皱,坦荡说道:“凡人得愈病疾,心怀感激本属人情。然若过于狂信,反倒令人忧虑。郡中本已多灾多难,若再有异端惑众,恐乱上加乱。”
卢植默然不语,眼望着远处渐显的村落,心头暗生疑窦:
“赤气天降,空村血迹,疯言证人,再添这神秘教派……。庐江这差事只怕难办过九江。
山路蜿蜒,至日偏西时,众人终于抵近仙洞村口。放眼望去,原本应当耕作的田畴,禾苗枯败,荒草横生。鸡犬之声全无,唯有风吹过木栅,发出“嘎吱”的低响。村口石碑半埋泥土,上书“仙洞”二字,字迹斑驳,被血迹溅染,早已褪成暗褐色。
大路两旁,数扇屋门洞开,门板破裂,如被巨力劈开。屋檐下挂着破碎的竹篾篮,里面积着干涸的血渍,仿佛是有人挣扎时撞破的。墙根处,有几道深深的刮痕,非人刀斧所能为,像是巨爪留下的痕迹。杨元毅勒住缰绳,神色肃然,低声道:“竟真是空村……连牲畜尸骨亦不见。”众人暂时未敢贸然深入,杨元毅自动请缨进村察看。不多时,他已找到村中最大建筑--祠堂,那房屋青砖斑驳,门额上“宗祠”二字依稀可辨。虽也落满尘土、但并无血迹。而且屋宇宽敞坚固,尚能容身。
杨元毅立即吩咐随行吏卒先将祠堂打扫干净,留做太守指挥之所,再将他们分为三队:一队去村里逐屋搜查,详录所见,不得遗漏;一队清点村口、溪畔、田间可疑痕迹,全部记入簿册;再一队专收残物遗迹,凡衣饰、器具、血迹,悉数存放祠中,以待核查。”
随行吏员闻令,纷纷应声而去,竟无丝毫混乱。短短片刻,祠堂已然被清扫出一片整洁之所,几案铺开,笔墨纸札齐整。杨元毅亲自提笔,将搜集来的情况逐条记录,神情凝重,毫不懈怠。
另一边,张韶则不言不语,只带数名军士绕村一周,巡视地势。他目光冷峻,指着几处山坡、林木间的制高点,沉声道:“此处布岗,彼处设弓弩。村口设关卡,三人一组,轮流巡守。夜间火炬分列,警号一响,须即刻集结。”军士领命,各自布防,不多时,整个死寂的村落便在无形之中,添上了一层肃杀的戒备气息。
卢植立于祠堂前,望着一文一武两名下属各展其长,心中微微点头。庐江虽乱,所幸人才尚在。
夜幕渐深,死寂的仙洞村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杨元毅谨慎,吩咐军士点起数十火把,分列村口与祠堂周围,巡更之声每半刻一换;张韶更不放心,命人在堂前横置长戟弩弓,连取水、添柴都需结伴而行。
按惯例他本来还应该安排人员入林打猎添食,但这次却不准手下人踏出村界半步。于是这夜,众人只能以干粮、咸肉充饥。火光下,军士们噤声进食,偶有低语,也被夜风吹散。
卢植席榻于祠中,翻阅案卷,时而抬眼望向昏暗的梁上。窗外风声呼啸,似在耳边低语,偶尔还有乌鸦拍翼而过。众人屏息以待,生怕一丝异响便预示灾变。
然而一夜过去,巡更交替,竟无一事发生。不见山越,不见妖影,唯有火把燃尽化灰,天色渐白。
清晨时,张韶巡视归来,报告:“彻夜无扰。”杨元毅也颔首,略带轻松:“看来昨夜紧张过度,或许只是一场虚惊。”
卢植抬眼望向门外,村口依旧死寂,唯有溪声潺潺。他心中微微一松:若真能如此平静,案情或许只是凡俗的劫杀,而非人言的妖祟。然而这丝轻松转瞬即逝。仙洞村血迹斑斑,百口无踪,怎会在他驻扎之夜偏偏风平浪静?若真是人祸,为何连山越也不趁夜来探?
他心底暗暗生出一种矛盾的感觉:
既希望无事,盼此案终归寻常;又不愿相信无事,因为这份安静太过反常。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卷宗合上,目光凝向村外那漆黑得仙洞洞口。晨曦下,那洞口宛如兽口,静静吞吐白雾,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