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选择
祭坛顶,石室内。
幽元喘着粗气,喉结微微颤动,却连半个字节都发不出来,额角的冷汗沿着鬓发滑下。刚才那一幕幕的身临其境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震撼了。不光是那种战场血腥暴戾的直观体验,就连他所熟知的历史也被彻底的否定了,《史记》,《尚书》变得不再可信。幽元感到了一种不真实,令他一时无所适从。
于吉静静得在一边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眼看幽元三人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便开口道:“如今你们自己都看见了,我便是当年追随轩辕黄帝的人族后裔,也是族里如今为数不多的几个传人之一了。”他神色有些黯然,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当年巨人族先祖凭古神之威,一举荡平上古龙族,这才给了我们人族出现的契机。可以说我们人族如今能在这大地上生生不息,全是古神和巨人族的恩赐。后来巨人叛徒蚩尤企图切断我们与伟大神灵的联系,结果幸得神武的轩辕阻止。但是最后黄帝本人在召唤古神降临时功亏一篑,不但惨遭自噬,而且还惹恼了神灵。千百年来,我们与轩辕一脉的巨人族残余一边试图躲避古神的惩罚一边努力在研究当年失败的原因。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在百余年前,我们领悟了更为完整的召唤仪式。可惜的是,最后十二个巨人族已于战国末期衰亡了。”
于吉眼中充满了狂热:“不过不要紧,只要我们轩辕一脉还有人在,古神终会降临,我们也会祈求它把轩辕黄帝还给我们。有古神与黄帝坐镇神州大地,所有人都能成仙,我们都有机会进入古神来的地方,神域!哈哈哈哈哈哈。”
不待幽元开口,于吉继续道:“其实完整的召唤仪式规模要远超当年黄帝的设想,这才是其失败的原因。要做到完整的,我们甚至会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来改变一部分地貌,召唤法阵会以泰山为中心,范围横跨青州徐州并州以及司隶。再加上数以万计的血祭。这将会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术法,也会是我于吉登峰造极的成就。”他抬头张开双臂,双掌向上。面容庄严且癫狂。
目光落回到幽元三人身上,于吉右手握拳,朝上伸出一根食指。只见从他袖口里忽地出现三只通体金黄的小虫围绕着他的食指攀爬。老道阴恻恻的继续说道:“宝匣里的那便是当年巨人族降临时所带来的古神分身,它的作用有很多,比如说可以滋养这种小虫。”说罢将手指慢慢靠近幽元三人,像一种威胁,又像是让他们看看仔细。女孩天生抗拒虫类,张宝一边本能往后躲去,一边怯生生的问:“滋养这虫做什么?”于吉冷笑了一下,像是被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般,然后炫耀道:“他们可以使人身强体壮,但也可以使人变成外面那堆东西。丑,但是好用,听话”
三人先是一愣,而后联想到刚刚外面那些认不人不妖的东西竟然是被这小虫制造出来的,都不由得纷纷躲避开去。
于老道虽然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把虫子收起来。他盯着幽元三人道:“机缘巧合,你们闯入了本不该来的地方,并且如今你们业已知晓了本族的秘密,老夫我本该杀了尔等一了百了,但是现在正当是用人之际,老夫愿意赐你们一个机缘,服下此虫,皈依我族,待大业得成,你们也可以和我一同升仙,共享神恩!”
“兹事体大,可,可否容我们考虑一下?”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的幽元嘴都开始哆嗦了。
“还有什么好想的,这个世道已经糜烂成这样,朝政被一群权臣宦官操控,天子只顾享乐,无心理政,大臣们买官卖官,朝廷加税盘剥百姓。各地豪商只想着捞取利益,士大夫们不再修身立德,甚至本来朴素的百姓也由于贫困和灾荒忘掉了礼义。祖宗留下的训诫和古圣先贤的道理被抛到一边。天下持续不断的水灾、瘟疫和饥荒就是上天对于汉朝这一切的不满!现在只有召唤古神才能洗涤大地,救万民于水火!”
于吉面沉如水一边说着一边把三人逼近墙角使得他们退无可退。
张梁紧握拳头,额头汗珠滚落。他看着身边微微发颤的姐姐,又看了看同样神情紧张的恩人,心中下定决心。就在于吉挥手欲把小虫扔出的瞬间,他猛地上前一步,双臂死死环住于吉的腰,将他扑倒在地。
“快走!”张梁咬牙大喊,声音嘶哑,“恩公,你带姐走!别管我!”
于吉被扑得一个踉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懦弱的少年会有如此勇气。张宝的眼中闪过惊恐与犹豫,“不!阿梁……”她伸手欲拉回弟弟,却被幽元一把拽住往石室门口窜去。张梁转头,嘴角勉强勾起笑意,“姐,我答应爹娘要照顾好你的。。”随即他又压低身子,紧紧束缚着于吉的双臂,用身体死死缠住对方,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却忽然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的脖颈,青筋暴起,眼珠几乎要凸出。痛苦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血丝顺着颈项滑落。
“阿梁!”张宝失声尖叫,刚要冲过去,却被幽元扯住。二人还没抵达门口,黑影一闪,于吉已挡在他们面前,面色森冷。
“跑得掉么?”于吉冷笑,袖口轻轻一抖,手指划过虚空。瞬间,一粒金黄色的虫蛊化作细若游丝的影子,扑入张宝的颈后。
宝儿骤然僵住,身体一颤,脸色惨白,手脚发冷,像有无数细小爬虫在血脉中狂舞。她喘息着,双眸渐渐失去光彩,嘴角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幽元惊骇欲绝。他伸手扶住张宝摇晃的身体,瞳孔收缩,眼神第一次充满彻骨的怒火:“于吉!“
于吉眼中闪过冷光,声音低沉而阴鸷:“你们逃无可逃。今日,要么受我蛊咒,要么……死。”
突然,于吉冷不防地被一股异样的气息惊得一怔,他的猛地回头看向门外,只见一道诡异镰足怪物的身影站在门外暗道的石阶上。“你怎么可能上来这里……?”于吉眼神骤缩,微微退半步。他分明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些怪物,它们对于那个制造出它们的铜匣有着天然的畏惧感。千百年来是绝不敢逾雷池半步的。趁着于吉分神的一瞬,幽元心神一震,猛地瞥见桌上那只泛着暗铜色光泽的宝匣。他几乎未加思索,抄起铜匣,咬牙怒吼,猛地砸向于吉后脑!
“咚——!”
沉闷的一声巨响,铜匣砸下,空气中的虫声瞬间乱作一团。于吉踉跄着闷哼一声,肩头一沉,黑气一时散乱。张宝浑身剧颤,被虫蛊折磨的痛楚竟在刹那间稍稍缓解。张梁则依旧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喉头的挣扎渐弱。
祭坛的火光在砸倒于吉的一瞬骤然摇晃,铜匣跌落在石阶上,沉重的盖子微微裂开一道缝隙。幽元还来不及察觉,里面那团不应存在于世的古神肉块蠕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外界的气息,一根细小却诡异的触手无声伸出,瞬间贴在了他的腿上。那触手像蛇般一抖,便扎进皮肤下,寄生了进去。幽元只觉右后腿略微一痒,便再无不适,所以竟未能察觉。
唐周眼见此景,本已心胆欲裂,他不过是逃难至此,哪里见过如此诡事?于吉虽被击倒,却气息未绝,随时可能醒来。他心头一寒,正欲退缩,却被幽元一声嘶喊喝住:“别愣着,帮我!——带上阿梁,快走!”唐周眼神颤动,看着张梁还在地上抽搐,张宝浑身发冷虚弱,最终狠咬牙关,冲上前来将张梁架起。众人刚要拾阶而上离开密室,幽元的眼角余光瞥见,于吉倒下时,袖口里掉落出的那书卷,封面写着几个篆字——《太平清领道》。他心头一紧。那黄色小虫已经缠上了姐弟,眼下根本无药可解。若这书真如于吉所使用般记载着秘法,也许他能找到一线生机。
“等等。”他弯腰拾起那卷书,撕了块衣角,小心地用布将其裹好,生怕触碰到其中诡异的气息。唐周急声催促:“你还管这些?快走!那妖人随时会醒!”幽元却神色坚定,低声道:“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带上。他们身上的蛊,或许就在这里能找到解法。”唐周被他的冷静与执着震住,手里托着张梁的肩膀,心里虽惶恐不安,却也没再反驳。
幽元背着张宝,怀中压着那卷书,脚步沉重却坚定。祭坛的黑暗渐渐被甩开,地底洞穴里的微风扑面而来,他心底却越发清楚:这本书,也许是祸端,但同样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只是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腿后有处微微渗血的地方,正有一丝异样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同不属于人类的印记,悄然烙入血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