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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东汉异志

共 84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十五章 暗探5

第六十五章 暗探5

张角检查完大鼎的蜡模,笑得几乎要合不拢嘴。他的手指沿着鼎身那些盘龙卷云、符箓纹样一点点抚过,目光里全是得意与虔诚——图案与他的要求丝毫不差,铜料也都已备齐,地下室的火炉正在日夜连轴地运转,铜水滚滚翻腾,随时可注入模内成形。张角领着张梁、张宝出了地窖,脚步轻快,仿佛九州大地的未来已经在他手中铸就。

阿珠站在暗处,听着他们从院落经过时的低语。话语里有种不加掩饰的兴奋:鼎即成,仪式可期。她的眉头一紧,脑中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看来他们的破坏行动必须马上进行了。

阿珠从县衙出来,神色如常,脚步却稍稍放缓,径直走到位于街口的大忠年糕摊前。蒸笼里热气氤氲,米香扑面。

“来一块米糕。”她轻声说道,伸手指了一块正冒着热气的年糕。

大忠笑呵呵地取出糕点盘,顺手用竹片挑了一块到纸包里,递给她:“一个铜钱。”

阿珠爽快地掏出钱,手指轻轻一递。大忠乐呵呵地接过,动作自然,就像平日里无数次收钱一样,随手把铜钱丢进钱袋。没人注意到,在那一刹那,她手里的纸条也随着铜钱一起稳稳送入了他掌心。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女子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米糕,一个小贩笑眯眯收钱。阿珠提着糕点,转身便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下工路过随口买食。大忠则照旧吆喝:“热年糕咧,刚出炉的年糕——”

两人都不曾多看彼此一眼。一个回衙门继续干活,一个继续摆摊卖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夜,阿虎弯着腰,在狭窄的土道里一点点往前爬。这条地道是他们连夜从县衙隔壁的一所民居里挖出来的。因为赶工,又不能声张,隧道只能挖得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泥土粗糙,墙壁渗着湿气,空气闷得像灌了铅。几人里,唯有阿虎身形最为紧凑灵活,所以由他来潜入。大忠和剃刀则留在民居里守着,随时准备接应。

阿虎怀里绑着几块黑铅,压得胸口沉甸甸的。每一次膝盖和手肘挪动,他都小心翼翼,唯恐弄出过大的声响。越往前爬,泥土的腥味渐渐被另一股味道盖过——是炉火里翻腾的铜水散出的灼热气息。很快,他爬到通道尽头。这里是一堵未完全挖开的泥墙,隔绝着县衙地下室。阿虎取出短刀,屏住呼吸,轻轻刨开泥土。“簌簌——”泥屑缓缓落下,他停顿了一会,耳朵紧紧贴在墙上。那边传来隐约的金属声与脚步声,还有空气中时断时续的闷响,像是火焰的呼吸。随着泥土一点点剥落,一缕微弱的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黑暗的隧道中犹如针尖。阿虎瞳孔骤缩,却仍旧动作小心缓慢不急着扩大口子,而是反复凝神倾听,辨别动静。

足足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确定周遭没有人声靠近,他才缓缓加快动作,把泥土彻底刨开。“嚓”的一声,最后一块湿土脱落,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火把的光与热气立刻灌入通道。阿虎屏住呼吸,把洞口一点点扩大,直到能容他勉强钻出。

他小心探身进入——幸运的是,出口正落在地下室一角,附近堆满了木箱、麻袋和破旧杂物,极好地掩护了他的身影。熔炉就在不远处,红光灼灼,铜水翻腾,工匠们的身影在火焰边晃动,却没有一人留意到角落里那点异样的泥土裂缝。

阿虎压低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混合了铜臭与烟气的空气,心中暗道:第一步,总算成了。

透过泥缝钻进地下室的一角,他立刻就感到一股炙热扑面而来。炉火轰鸣,铜水翻腾,热浪中夹杂着金属的刺鼻气息。他压低身子,透过堆杂物的缝隙观察:

四周并非只有工匠忙碌,靠近熔炉的位置还站着几个黄巾军的力士。他们膀大腰圆,肌肉如同石头般隆起,握着铁戟的手臂青筋毕露,眼神凶狠,明显不是寻常守卒,而是张角麾下专门护卫重器的死士。

阿虎心头一紧。要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几乎是不可能。哪怕是他,也绝无把握一击制住这几人,更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屏息藏在阴影里,冷汗顺着颈侧滑落。心里明白,今晚行动若要成功,必定要靠外头的接应。酒鬼事前布置时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阿珠会制造机会。”果然,没过多久,地下室忽然一阵震动。头顶的木梁传来焦灼的劈啪声,空气里隐隐传下浓烈的烟味。接着,是外头的吵嚷与奔跑声——县衙库房着火了!

地下室的守卫们立刻变了脸色。几名力士互相看了一眼,沉声吩咐工匠小心看管熔炉,自己却拔腿奔向地下室出口,去应付突如其来的混乱。就连留在炉边的工匠们,也忍不住抬头张望,或低声交头接耳,手里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机会!

阿虎舔了舔嘴唇,将手掌覆在怀里的黑铅上。就在工匠们注意力分散的一瞬,他猛然出手,将几块黑铅悄然投入一旁待加料的铜匣中。黑铅表面黯淡,在火光映照下与其他铜块混在一起,并无异样。片刻后,那些匣子会被毫无察觉地倾入炉中,与滚烫的铜水融合。完事后阿虎立刻缩回阴影,身体如弓般绷紧。等炉边的人重新转过身时,他已退回到杂物后,悄无声息。

地上的火势越来越大,地下室也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趁着混乱愈演愈烈,阿虎无声无息地退回地道口。重新钻进那逼仄的隧道时,他只觉背脊湿透,却忍不住在心底吐出一口气。

黑暗重新将他包裹。身后的炉火轰鸣与铜水翻滚声渐渐远去

阿虎钻出地道口时,额头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忠和剃刀早已在民居里守候,见他平安回来,二人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

“成了?”剃刀压低声音问。

阿虎点点头,从怀中掏出空了的布囊,目光笃定:“黑铅已经投进去。”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多说,只是眼神里都带着掩不住的振奋。之后,他们分头行动,分批潜行,绕开夜巡兵,直奔醉仙居。

夜色更深时,阿虎最后一个抵达酒楼二楼。推门而入,屋里已经坐着大忠、剃刀、海棠和夜枭。酒鬼负手而立,听见门响才转头看他。

“回来了。”酒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阿虎低声应诺,几人对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松开。海棠第一个笑了,轻声道:“这回总算立了功。宫里又能发赏钱了,我终于能给家里买头耕牛了”

大忠咧嘴呵呵直笑,剃刀也忍不住点头。屋里的人纷纷低声互道几句贺喜,气氛难得轻松了一瞬。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心中都开始生出疑问。

“阿珠怎么还没到?”海棠抿紧嘴唇。

屋里霎时沉寂下来。作为暗探,几人都是一瞬就明白了。那场火不是小事,若阿珠未能及时脱身,怕是已经出了意外。

酒鬼沉默良久,转身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工整而冷峻:

“暗探卯组酒鬼上表,探知黄巾军在广宗收集铜料铸鼎,事关重大,已先行设法破坏。

附上城中粮草存放处、守军分布大约情形,以及张角指挥所所在。”

写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绘图,摊开在众人面前。图上用细笔勾勒了城中兵力布防、粮草所在以及县衙深处张角的行军所。酒鬼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夜枭。那人依旧沉默,长发半掩,目光如鹰隼一般冷厉。

“这东西,”酒鬼缓缓说道,声音不容置疑,“由你立即带出广宗,交到汉军手里。”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夜枭缓缓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纸与地图,眼神没有半分波澜。“记住,不要再回来了。直接去洛阳尚书台复命。”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沉稳地拍了拍夜枭的肩膀。那一瞬间,掌心的重量仿佛把某种托付与诀别一并传了过去。

随后,他转身看向屋里的其他人,眼神如炬:“你们意下如何?”

阿虎、大忠、剃刀、海棠彼此对望,眼神里没有犹豫。几人微微一笑,几乎异口同声:“还用说么?”

这一刻,不需誓言,不需多言,他们的回答已足够。

酒鬼眼中闪过一抹冷厉,随即点头:“好,那便开始布置。”

他话音刚落,便展开纸张,拿起笔墨,开始在桌案上画图、写令、分派。屋里的气氛不再是方才的轻松,而是一种被死志笼罩的决然。夜枭站在一旁,心头却泛起异样的震动。——以他多年的经验与对暗探工作的理解,若阿珠真的已被擒,那么敌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那样一来,这个小组必然已暴露,留在广宗就是以卵击石。理智的选择,只有一个:立即撤离,保存实力,另寻时机。

可是眼前这一群人,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像是已经下定决心,要继续留在这死局中布置些什么。夜枭心中愕然,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疑问:

“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夜枭的话一出口,四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一个个露出诧异的神色,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问题竟需要解释。阿虎先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当然是去救阿珠啊,不然呢?”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仿佛这答案不言而喻,根本不需要多想。

夜枭心中却像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他眉头深锁,声音低沉而且带着难以置信:“去救人?你们疯了吗?阿珠若真落在敌人手里,必然不会被轻饶,她迟早会被撬开口子。以此时的形势,你们去救她就是白白送命!”

他声音一顿,目光冷厉,像是把这些年积压的信念全部吐了出来:“做这一行的人,早就该知道横死才是常态。阿珠自己也该有心理准备。现在有机会脱身,却反而要去拼命?为了一份工作,至于么?”说到这里,他甚至带上了一丝几近愤怒的质问。

酒鬼静静看着夜枭,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种沉稳如山的意味。

“夜枭,你说的没错。工作是工作,命也是命。但除了工作之外,我们还有自己的信念与坚持。”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身边的同伴。

“阿珠和你们这些组员,是我的责任。”

海棠轻轻开口,声音却带着决绝:“我做这份工,是为了养家。收入能帮到父母、兄嫂,还有那几个孩子。尤其是我小侄女,她最喜欢阿珠了……所以,我不能丢下她。”

大忠挠挠头,笑容憨厚,却说得极为笃定:“我最在意的就是同伴。少一个人,心里就空落落的。我得去把她带回来。”

剃刀沉默片刻,缓缓抽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冷光。他语气干脆:“我的武道,不容我退缩。作为武士,若在此刻抛下同伴,那我拿刀还有什么意义。”

阿虎懒洋洋地倚在桌边,仿佛全不在意生死,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能救,就去救。”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夜枭,眸光里带着几分真挚:“很高兴认识你。本来还想着有机会拉你喝一壶,可惜现在看来没机会了。再见吧。”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油灯轻轻跳动。

夜枭怔怔地望着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多年来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的信念——“密探只为活命,只为完成任务”——此刻被眼前这一群人轻而易举地颠覆。

他觉得不可思议,荒唐,甚至有些想要怒吼,可看着他们的神情,却明白这群人是真的不打算走。酒鬼再次出声,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夜枭,你的任务已经交付。立即离开,带东西出城,去洛阳尚书台复命。别回头。”

夜枭愣愣地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不定。良久,他才低下头,像是魂魄被抽走一般,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