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学生们
河南尹緱氏縣山
春寒料峭,郊野的山林间草木方才吐绿。三个少年正翻过丘岭,脚下枯枝折断作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玄德,年纪虽不大,却已然一副少年老成得模样,一双招风耳显得格外显眼。他自幼不喜拘束,今日索性带着弓矢逃了学。紧随其后的是同宗的胞弟刘德然,性情沉稳,不敢忤逆兄长,唯有默默相随。公孙瓒则满脸不情愿:“玄德!你几番拉我来打猎,可知我岳父是当郡太守?他好不容易送我到卢植先生门下读书,你倒好,三番五次把我拖来打猎,若叫先生知我旷课,不但我颜面尽失,连岳父也要怪罪。你自可随性,我却不同。”
玄德回头大笑:“公孙兄,你岳父是太守,前程自然无忧。但男子汉怎能只困于书卷?若不识刀弓,哪配言志?来来来,今日随我走一遭,保管你不虚此行。”
公孙瓒面色僵硬,心中既不甘,又因玄德眼神炯然,话里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终究没有拂袖离去。
刘备此时正走在最前,忽然停下脚步,眯眼望向不远处的泥地,低声道:“看,那是蹄痕,极深,必定是个大家伙。”刘德然与公孙瓒循声看去,果见地面上有新鲜泥痕,还伴着拱翻的树根。“此家伙力气大,正往北坡去。”玄德蹲下细察,又指向前方灌木丛中折断的枝桠,“看样子刚走没多久,我们追追看吧。”他当即开始分配任务:“公孙兄勇武,绕至前方高处,伏于林隙;德然,你随我从后驱赶。若野兽受惊冲出,你便掩护。”两人虽对刘备自封领袖的行为颇为不满,但却对他的按排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依计而行。
片刻后,林中传来粗重的“哼哼”声,大野猪果然现身,獠牙如刃,鼻息热雾翻滚。刘备露出一脸得意,对着德然低声喝令:“赶它!”随即与德然挥杖击石,惊得野猪猛地向前暴窜。公孙瓒早已等在前方蓄势待发,猛然一箭射去,却仅射中野猪肩背,鲜血迸出。
野猪吃痛,怒吼如雷,竟又回头逆势冲向刘玄德。玄德猝不及防,被猛势逼得连连后退,眼见就要被獠牙掀翻。德然急呼,却来不及相救。
危急间,只听弦声破空——公孙瓒早已从侧面大步赶到,一箭疾飞,正中野猪头颅!巨兽踉跄几步,轰然倒地,血染荒草。
玄德喘了口气,拂去额头冷汗,却哈哈一笑:“若非公孙兄箭如惊雷,我这条小命怕要交待在此。今日之功,当属你一人!”公孙瓒原本心头已经生出郁气,出来逃个学还差点一行人要见血。但听得此言不由一滞,面上既有豪气的得意,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动容。德然站在一旁,看着兄长那副坦荡之态,心里只觉他虽不喜书卷,却自有一股让人折服的气度。正想着,忽然被刘备一巴掌招呼在头上:“德然,发什么呆,快找根粗点的树枝,我们扛着它打道回府,哈哈!”
三个人抬着那头野猪往城里走。一路上遇到乡里人,大家都笑着打招呼:“哎呀,是小刘郎啊!今日猎了这么大的野猪,厉害啊!”也是刘备人缘好,一路上不停有人端茶递水得来凑热闹,甚至还有好事之徒直接来帮着抬一段路,热热闹闹。
刘玄德一边应声,一边笑着寒暄,嘴里没一句生硬话,人人都愿意亲近。公孙瓒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一路打猎,自己功劳最大,可人缘和面子全让刘玄德拿去了。进了县城,玄德也不回家,直接把野猪拿去分给街头巷尾那些穷困的豪侠、落魄的汉子。有人接过肉,感动得直拱手:“刘家小郎真是大义!将来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公孙瓒皱起了眉,低声嘀咕:“我拼命杀的野猪,好歹能换点钱补补学费,你倒好,全送人了。”刘德然也跟着点头:“是啊,兄长,家里日子本就不宽裕。”玄德却像没听见似的,先笑着安抚那帮受惠的人,等人群散去,他才回过头来,轻声对两人说:“你们辛苦,我心里清楚。可眼下这群人生活的确艰难,而且他们若得了我们的好处,日后总会记得。今天让他们吃肉,改日我们有难处,他们就是刀口子上的帮手。眼下亏点儿,以后能换来百倍。”
公孙瓒和刘德然对望一眼,虽还是觉得憋屈,可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玄德拍了拍他们肩膀,笑得云淡风轻,好像真没把功劳和得失放在心上。
卢植辞官之后,并没有就此远离学问。他一面潜心著述,一面收徒讲学。此时他正专心编纂两部大书:《尚书章句》与《三礼解诂》。
《尚书》是记载古代帝王政令、言论的重要典籍,历代读书人都视为治国的根本。但原文古奥,往往难以理解。卢植所作《尚书章句》,就是逐章逐句加以训释,帮助学子们能读懂其中的义理,明白帝王治世的法度。
而所谓“三礼”,指的是《周礼》《仪礼》《礼记》三部典籍,内容涉及周代的制度、礼仪、典章,是古人日常与政治生活的规范。卢植所写《三礼解诂》,便是把其中艰深晦涩的篇章逐一疏解、解释,使后人可以据此明白礼制的精神,不至于困在古文辞藻里。他白日里与学生们讲解经义,晚上则秉烛著述。门下求学者甚众,皆慕其学问与人品而来。刘备、公孙瓒等年轻人,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前来受教。
第二日,卢植在学舍招来了前一日逃课的刘备与公孙瓒。两人心里本以为先生要责骂,谁知他只是抚须微笑,丝毫不提逃课之事。只是缓缓开口,说起自己之前出任九江太守的经历。那时江淮盗贼蜂起,民不聊生。豪族博弈,以及提到了一个旧下属王林——王林家世并不显赫,却忠义笃厚,曾在战场冒死守护自己,直到牺牲。言语之间并无华丽辞藻,只是平平道来,可那股沉重的情义却透过话语传了出来。
刘备听得神色渐渐凝重。他从小钦佩仁义之举,闻此事心中大受触动:“若人能如王林一般,为义舍生,便算真正的丈夫!我当亦要凭忠义立身,行走天下。”他眼神炯然,似乎已暗暗立下志向。
而公孙瓒则另有所感。他听到卢植言中夹带的那些世家豪族的争夺与盘算,不禁心里一动:“王林固然忠义,可若无门第根基,终究难以自保。世家豪族才是真正握权的根本。若要立足,便当学会运筹权力,牢牢打下底盘。”
同一段往事,落在两个少年心里,却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念头。卢植看着他们,神色平和,并未点破。只是悠悠叹息:“世道将乱,你们自会明白其中轻重。”
卢植说完王林的事,沉吟片刻,目光缓缓转向刘备与公孙瓒。两人都正襟危坐,以为先生还要再讲什么义理。谁料他语气忽然转沉:
“你们二人……我恐怕已不能再继续教导了。”
刘备与公孙瓒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卢植缓缓叹息:“庐江郡近日突发恶性事变,整整一村百姓,尽数被屠戮。手段极惨,且尸骨无踪。朝廷怀疑有叛乱暗起,急欲派人前往整顿。先前我在九江治乱,略有薄功,如今诏书已下,要我再度上任。”
话音落下,学舍里一片寂静。刘备心头猛震,少年血气顿时激荡:“竟有如此惨事!若能相助先生,哪怕赴汤蹈火,玄德也在所不辞!”
公孙瓒却皱起眉头。他想到的不是百姓惨状,而是其中蕴藏的权力博弈:庐江叛乱成势,会不会也牵动周边世家豪族。卢植此去,既是救乱,恐怕也又要与这些豪强明争暗斗。
卢植看出两人心思各异,却只是摆手:“你们还年轻,当以学问自持,不必轻言随我赴险。世道已乱,愿你们各自守心,不负所学。”
两人齐齐拱手道:“谨遵老师教诲。”
后来世道翻覆,刘玄德终以仁义立身,三分天下;而公孙瓒却困于并州,力斗袁绍,终至身死族灭。此时同堂而坐,少年意气,却早已埋下不同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