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肉块

于吉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闭着眼在假寐。似乎是感觉到幽元走近了，狭长的眼缝微微裂开，暗色的瞳仁在其中滚动，像蛇一般无声地锁住了他。

“小子，你想问什么？”于吉慢条斯理道。

幽元忙作一揖，恭敬道：“在下张幽元，想请教于前辈，可知道此地有哪条通路可以助我们离开？”

于吉没有回答，反问他道：“张幽元，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幽元略一思索，回道：“于前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根据刚刚那套典籍所记载，这里应该就是当年巨人族的居城，而于前辈应该就是当时轩辕族人的后代吧。只是这些记载未免太过天马行空，在下实在是难以理解那些内容。还望前辈赐教。”

听闻幽元如此作答，于吉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你还算是个聪明之人。不错，这里便是上古巨人族曾经地住所。在当年他们彻底消失之前，我们这一脉轩辕的人类追随者的先祖们就已经定居在了这里。”

“那既然巨人族早已不在，为何你还要守在这座充满怪物的鬼城？你们还有别的族人吗“幽元奇道。

“嘿嘿，张小子，你问题还真不少，在给你答案之前，你先随我去看一样东西。看过了你自然会明白一切。”于吉怂恿道。

见幽元还在考虑，于吉伸手抚过刻满奇异纹路的石壁，指尖轻轻按下一个凹陷的符纹。沉闷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古老的机关缓缓启动，地面中央的石板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直通建筑深处的漆黑通道。张宝姐弟闻声赶来，幽元向他们解释到于吉所说的真相便在通道底部。三人一起站在地道口，对视一眼，心头的寒意与好奇交织。

刚刚在石板分开的瞬间，仿佛有一阵寒意从黑暗深处涌上来，顺着脊背直爬到幽元脑后。

他站在通道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底有个声音在低吼：不要下去。这声音竭力扯住他的理智。可另一道更微弱，却更执拗的低语却在耳边回荡：真相在下面。张宝张梁也在犹豫、在揣测，也在彼此的沉默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动摇。最终，是于吉那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睛打破了这片凝滞——他的目光像是早已看穿一切犹疑，只在黑暗中迈出第一步，便带动了其他人。

众人沿着这条通道拾阶而下，一路来到位于整个祭坛中心的密室中。房间空空荡荡，四方的房间里只放置了一张石桌。一个宝匣静静地躺在石桌的中间。

石桌以整块青石凿成，四足雕作夔龙纹，棱角间残留着朱砂与兽血凝成的暗痂。

宝匣乃古铜所铸，通体鎏金，盖面刻满篆书咒文与蟠螭，线条深邃，似在吞吐阴影。

宝匣的盖子是半开着的，幽绿的光线从缝隙里溢出，像是某种液体的倒影。

匣中安放的，并非金玉，而是一团不洁之物——肉色苍白泛绿，鼓胀如婴儿之拳，表面覆着细密的青铜色鳞片，又时而渗出乳白色的浆液。鳞片间偶尔有细小的触须探出，仿佛在感知空气里的生气，随即又悄无声息地缩回。

它微微蠕动，仿佛在呼吸，鳞片下有暗红色的脉络蜿蜒爬行。

从那脉络深处传来极低的鼓动声，不似心跳，更像是海底万里之外的浪涛，隔着无尽的水压，沉沉撞击人耳。

石室中的松明火焰忽明忽暗，映得匣上的咒文似乎在缓慢变形，犹如古人笔下的龙蛇，在阴影里吞吐着未名之音。

于吉半跪于石桌前，从怀里拿出一本名为太平清领道古籍置于宝匣前，展开书卷，手指沿着篆字滑动，口中低诵经文：“太平清领，领万神之行，顺三海之潮，感九渊之应……”

字里行间忽然混入异音——像是鲸鸣，又像海底石裂的声响，与汉字经文交织成一种违和的节奏。

铜匣中的肉块开始颤动，鳞片一枚枚竖起，表面渗出乳白色黏液。紧接着肉块伸出数条细长触须，缠绕在书卷两端，轻轻拨动书页，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片刻之后，石桌四周的阴影开始缓慢聚拢。幽元诧异万分，定神看去。只见阴影卷成漩涡，卷轴上的篆文与异形纹路同时闪烁。很快整个密室就被这股漩涡充斥，接着漩涡里开始出现栩栩如生的投影，让在场众人犹如身临其境一般。

众人先觉自己身处一片晨雾之中，片刻之后，雾气消散荒原之上传来沉重的轰鸣——那是大地在巨人族的脚步下震动的声音。

幽元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排排的巨人，他们身高十丈，肌肤如铜铁，额间纹有漩涡状的战纹，背负巨弩与铁戟，行列之间如山岳起伏。

接着张宝惊呼出声，她刚刚一直躲在幽元身后，看不到前面事物却刚好瞥见身后方远处的丘陵忽然崩裂，龙族的军阵冲破尘土而出。

领头的是披着骨甲的巨型暴龙，背脊嵌满骨板，眼中闪烁着血色光芒。

它咆哮着，声浪直逼云端，令天上的云层瞬间翻涌。

紧随其后的是群翼龙，双翼振下，卷起数十丈高的风刃，在战场上切裂空气。

众人随即领悟漩涡展示的便是那十三卷记载中当年那场巨人与龙族的大战。只见交战双方在谷地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血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们看向前方，那是巨人族举起比城门还大的方盾，缓步前进；龙族则以兽群疾冲回应，地面在双重力量的冲击下如海面般波动。

看向后方，一名巨人挥动长戟，直接将一头冲来的甲龙掀翻半空。与此同时，一只迅猛龙凭借巨人的盲区跃上其肩，尖爪撕裂耳根，喷出的热血如瀑布般溅落。

再抬头望去，天穹之上，翼龙群与巨人族的投石机交战。

巨石破空而上，将翼龙击得粉碎；而俯冲的翼龙则以利爪掀翻投石机的木架，带着巨人族的士兵一同坠落深渊。

整个惨烈的战事持续过程是已一种诡异的快放形式呈现。但即便如此，幽元他们在观看了近三刻钟的厮杀后发现巨人一方开始力竭。战争形势呈现一边倒。龙族的咆哮震碎山岭，巨人族的阵列已被撕裂，血河沿着谷地蜿蜒流淌。此时一位首领摸样的巨人单膝跪地，双掌按在刻满诡异祭纹的祭坛之上。祭坛由一整块陨铁雕成，中央镶嵌着刚刚宝匣中那团跳动的深渊血肉。狂风骤起，天空的色彩被迅速抽走，只余下墨色与幽绿交织的涡旋。首领的咏唱声低沉而断续，夹杂着鲸鸣般的长音与人耳未曾识得的辅音。每一个音节吐出，血肉就蠕动一次，祭坛周围的岩石便发出细碎的裂响。

龙族部落感到了危机，随即便驱使着背脊生骨刺的暴龙王冲向巨人首领。然而当它刚踏上祭坛所在的坡道时，山体突然化为流沙，将它与随行的巨兽一同吞没。

此时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如触须般的黄光从云涡垂下，贯穿天与地。

随即，群星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其中一颗赤色的流星陡然脱离它原本飞行的轨迹，化作燃烧的陨石。巨人首领抬起双臂，像拥抱整个天穹。他的眼中不再有属于巨人的神采，只有无尽的深渊倒影。陨石撕裂长空，拖着白与青的烈焰，坠向龙族的大营。

那一刻，风声、兽吼、战鼓全都归于寂静——

然后，大地被白光吞没，巨浪般的冲击波席卷千里，龙族的身影在炽烈中化为焦影，骨骼与鳞甲瞬间气化。

当尘埃散去，战场已成一片黑曜石般的荒原。

巨人首领立于祭坛之巅，身后巨人族的战士们在烈风中低首不语，

而那块血肉依旧静静伏在祭坛中央，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更深地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