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开战
中平元年二月,寒风未歇,春阳尚浅。
张角已经明白,宫中局势已无法回转,太平道信徒的根基也暴露在皇帝的铁腕之下。终于,他毅然抛却犹豫,于巨鹿大集上设坛焚香,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紧随,号称地公将军;张梁则誓为人公将军。三人并肩立誓,声如雷霆,誓要颠覆旧天。
一道道檄文由三十六方渠帅传遍四方,信徒响应如潮。那一日,全国七州二十八郡数十万起义军同时揭竿而起,皆以黄巾裹首,以昭同心。于是世人始称之为黄巾军。
号角声、呐喊声响彻原野。“殊不畏死,父兄歼殪,子弟群起”。起义军火光四起,官府府邸顷刻间被焚为灰烬;豪强大族所建的坚固坞堡,也在汹涌的人潮和烈焰之中轰然倒塌。
各州郡守吏仓惶应敌,却往往瞬间土崩瓦解。地方百姓多半夹道迎之,有的自发送粮草,有的投入队伍,呼喊着“黄天当立”。
顷刻间,八州震荡,烽火连天。
黄巾之乱,席卷大汉。
安平王府,偏厅。
厚重的帷幕低垂,灯火在铜灯中跳动。刘续端坐上首,面色沉凝,几案上的竹简散乱,却无一人敢随意翻阅。厅中幕僚、舍人十余人环立,气氛压抑得似乎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诸位——”刘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黄巾贼兵,如今已然攻陷冀、青、徐数郡,所过之处,官吏溃逃。朝廷的诏令……却迟迟未至。”一名国相出列,拱手道:“王上,京师奏报需时日。臣料定,此刻灵帝与十常侍尚在议论,诏令必然不会这么快。只是……乱势方炽,民心浮动。”
另一名内史接过话,眉头紧蹙道:“臣近日察访,城中百姓多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语。若不早作约束,恐人心不稳。”
厅中顿时低声议论,或忧或惧。
刘续沉吟片刻,抬手压下嘈杂:“诸位以为,当下我等该如何?”
舍人中一人走上前,声音颇为谨慎:“王上,黄巾势大,我等一郡之力,不可轻言讨伐。臣以为,先稳住百姓,赈济灾民,使人心有所依;再联络本地豪族士绅,共守城池。如此一来,纵贼兵来犯,亦能凭城自固,待朝廷大军征讨,再图后计。”
“说得是。”国丞点头,“贼兵声势虽大,但如风暴骤起,若能在初期守住门户,不使百姓叛附,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刘续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见他们神色虽慌,却并无退缩,心中稍安。他拍案而起,语声坚定:“好。便依此议。即刻着手准备人力物力,联络城中士族,守护一方。纵使京师无旨,安平王府,也不可任由黄巾肆虐!”
众幕僚齐声称是。只是话音未落,厅门就猛地被推开。只见安平国的都尉披甲而入,头盔歪斜,满身尘土,脚步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厅中,声音急促而带着惊惧:“王上!——大事不好!黄巾贼……已经入了郡城!”
厅内众人齐声惊呼。刘续霍然起身,面色骤变:“什么?!”
都尉抬起满是汗水与血迹的脸,喘息道:“贼兵声势浩荡,百姓自发投附!臣率巡逻士兵欲加阻拦,但队伍顷刻便被冲散。城中市井百姓,竟多举黄巾响应……如今人心皆摇!”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起来:“附近几家大族田庄,已在顷刻间便被围困。那王家的坞堡……平日坚若磐石,前些日子才又新修了高墙厚栅。臣方才远远望去,却见——浓烟冲天!恐怕……已被攻破!”
厅内一片哗然。
“王家坞堡也守不住?!”“那可是数百壮丁,堆积满粮草甲械的啊!”“这……这贼军岂非无可抵挡?”幕僚们议论纷纷,声音混乱,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慌忙失措,几乎要当场逃散。
安平王脸色铁青,强自压下心中震颤,拍案大喝:“住口!”
他沉默良久,双眉紧锁。心头两个想法不停交战。
——若弃城逃走,固然可保一时性命。但自己堂堂宗室藩王,一旦弃土失守,日后传到京师,必被御史弹劾,更坏的结果是被政敌抓住把柄,轻则罢黜,重则灭门。
——若死守,虽然危险,却还能留得清名。若能抵御一二,也许还能借此机会邀功,反得朝廷倚重。
他转向都尉,低声问道:“王府护卫,可有多少?”
都尉咽了口唾沫,答道:“王上……不过百余人。但皆是精挑细选,甲胄兵刃还算齐整,比寻常郡兵要强得多。”
厅中议论随即再起。
“贼兵虽多,终究是流民乌合,何谈军阵?”
“他们大半饥寒交迫,未尝受过兵法训练。饿几日、病一场,自然斗志全无。”
“只要我等固守,凭借城墙与府库,未必不能支撑到朝廷援军到来。”
一时之间,言辞渐渐转为乐观,似乎已看见黄巾军在城下疲于奔命的情景。刘续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冷意。他缓缓扫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平日里,你们何曾关心过百姓温饱?如今倒是一口一个‘饥饿生病’,说得比太医还清楚。呵……原来在诸位眼中,百姓唯有在成了贼兵时,才算一条性命。”厅中众人俱是低头,不敢言语。刘续叹息一声,心中明白:无论如何选择,他都已身在乱世棋局之中,退无可退。
城中形势逐渐崩坏。黄巾军裹挟百姓的呼喊声已在坊巷间回荡,不少原本畏缩的贫民也开始扯起黄布,推翻坊门,抢掠仓廪。安平王刘续站在府中高台,望着远处渐渐燃起的火光,神色阴沉却冷静。他沉声下令:
“传我令,王府自现在起不再分兵,集中所有甲士,誓守此地!城中若有百姓来投——”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
“……概不许入。唯本地大族,方可率家兵入府;若有人携粮草、甲械,更可优先收容。此辈私兵可与我护卫并肩,加固城防。”
众幕僚纷纷应声。
“至于官吏与吏员,皆可入府。他们受我安平王府俸禄,今日若弃之不顾,反成黄巾之助,那才是笑话!”
刘续转身,衣袖拂开案几上的烛光,语气冷硬:
“至于那普通草民……王府府库本就有限,岂能再养饥民?此刻开门,便是自寻死路!留他们在外,自生自灭罢。”
厅内一阵沉默。
有幕僚迟疑开口:“王上,若民心尽失,只怕将来难以收拾……”
刘续冷笑一声,打断道:
“民心?今日之乱,不正是这些民心作祟么?若要得天下,必先得豪强。百姓反覆如草芥,随风而倒,如何可恃!”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王府是根本。守住此地,便有转圜之机。其余……都不必管!”
不多一会儿,本地城内的几大家族陆续赶来。王府大门口,火把林立,刀枪森然。护卫们依令检查得极其严苛,只有带着家眷、随从和护院的豪族才得以入内。门外不断有普通百姓推搡着想要跟随那些名门望族混入,都被护卫们一一挡下,哭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但终究被利刃与弓弩逼退。
望族们进门时,一个个面色惊惶,衣冠不整,怀中却抱着沉甸甸的箱笼。箱中金银珠宝、田契文书,甚至还有成捆的绢帛;他们还拖着牛车,满载粮米、布匹,唯恐稍慢一步便会化为灰烬。随行的护院壮汉们神色戒备,手持刀剑环顾四方,既提防城外的贼兵,也提防在这混乱中可能落井下石的身边人。
众人进入王府之后,原本宽敞的府院一时变得拥挤嘈杂。青石甬道两侧堆满了搬来的箱子与口袋,临时搭起的帐篷将庭院挤得水泄不通。孩童的哭声、妇人的低泣、护院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宛如一个仓促拼凑的坞堡。
刘续在堂上看着这一切,神色冷峻,却心底微微安定:
——有了这些人的相助,王府的守御算是稳了一分。
然而,幕僚们也都看得清楚:这些望族虽然带来了人手和物资,却各怀鬼胎,只是将王府当成临时的避难所。若局势稍有不利,他们是否真会拼命护卫王府,还未可知。
烛火映照下,王府渐渐成了城中最后的孤岛,外面是翻腾的乱民与黄巾,里面却是另一番暗潮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