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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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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张角

巨鹿,张幽元的医庐。

医庐中昏暗,只有一盏小小油灯。忽然门外传来急切得哭喊声,一个汉子被人搀扶着闯了进来,他的肩膀被铁犁割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流不止,衣襟尽湿。

“先生,快救命!”

幽元面色惨白,却仍伸手示意将人放下。他取来朱砂符纸,笔锋疾走,口中低声念出一串咒语。符成即燃,灰烬投入清水之中,随即抬手一震,一小股黑气悄然融入其中。片刻,水面浮现极细微的蠕动,瞬间消散。

他将碗递到伤者唇边,语声低沉:“饮下。”

那人抖着手接过,勉力一口气灌下。只见他肩头的血流竟在顷刻间止住,创口虽依旧狰狞,但血色渐渐凝固,呼吸随之平稳。周围人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喜极而泣,跪拜叩首。

“先生,神明在世啊!”

然而,当人群欢呼时,幽元猛然心头一震。剧烈的痛楚直冲脑海,仿佛有千百小虫在颅骨中爬噬。眼前骤然浮现幻象:那伤口并非愈合,而是裂开无数口子,血肉化作一张狰狞人脸,大声呼喊——“救我!救我回来!”幽远很肯定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但不知为何却仍能认出这张脸的主人,是轩辕黄帝。想到这,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猛然以袖掩口,随即咳出一口黑血。血迹落在地上,蠕动片刻,才化为飞灰。此时,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影,眉眼清秀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她快步上前,搀住幽元,急切低声:

“大哥!你又用了那法子?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把命都赔上!”

幽元抬眼望她,虚弱一笑:“张宝……这些人若我不救,谁还能救他们?”

张宝咬唇,眼中含泪,声音却坚定:“可你救的是他们,却毁的是你自己!你若倒下,这些人以后更无依靠!”幽元沉默片刻,抬手轻抚案上的《清领书》。灯火映照下,他面容憔悴,但却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若苍天弃他们于苦难,便由我来逆天。哪怕付出代价……哪怕化身非人。”张宝凝视着他,既敬畏,又恐惧。屋外跪拜的百姓们声声呼喊的“张先生”,仿佛潮水般压来。

听得这如潮般得呼喊声,幽元不自觉地回忆起,自从几人从地底侥幸归来,他的医庐已不复以往得宁静。求诊的穷苦人从四乡八里涌来,甚至有些有钱人都锦车远行,只为讨得一碗符水。无数个夜里,人群散尽,他独坐庐中,眼皮沉重,终在疲惫中昏睡过去。

梦中,常常出现一片无垠黑海。潮汐翻涌,天与地皆模糊成一体。海面之上,隐隐浮现一团庞然之影,浩瀚无边,似乎连山岳都只及其足踝。

他看不清轮廓,只见——

无数触角自深渊缓缓探出,或如藤木,或似血肉,或化为蛇形,交错覆盖天穹。它们缓缓扭动,发出低沉如雷的轰鸣,却非人语,而是直接撕扯入他的意识。

梦中幽元胸口仿佛被重压,呼吸困难,耳中轰鸣。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当他猛然惊醒时,浑身湿透,心口疼痛。唯一留在记忆中的,只有那无数触角的影像——可怖、模糊、难以名状。他得以频繁施术,以“寄生虫”救人,每一次都像是在与那触角之主借力。而且这借来的神力,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有一次,那是一处乡野荒村。幽元带着弟子前去救治难民,途中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原是前几日因重伤而饮下符水的人,此刻正跪在荒地上,怀中抱着妻儿的尸体。村子在劫匪的掠夺下满目疮痍,血迹未干。

男子双眼充血,声音嘶哑,撕心裂肺地嚎叫。忽然,他的胸口剧烈鼓动,血管如黑色脉络般暴起,眼珠翻白。幽元立刻察觉到体内寄生虫在蠕动,但这一次——并非因他而起。

空气骤然冰冷,仿佛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从虚空窥视而来。男子全身猛然抽搐,接着身躯开始扭曲,筋肉暴涨,指甲化作利爪,口中发出既非人声又非兽吼的嘶鸣。

村民惊惶四散,弟子们拔刀戒备。幽元凝视着那怪异的变化,心头骤然一寒。

“不受我驱使……竟能被直接激发?!”

他想要运功镇压,却发现寄生虫的躁动并未听命于他,而是如同被某个深不可测的存在“遥控”。梦中的触角、低语,在此刻仿佛直接撕开了现实的一角。男子最终彻底失去人形,嘶吼着扑向四周,力大无比,几个未及反应的弟子被当场撕裂。

最终,张梁率人拼死将那怪物斩杀,血肉四溅,尸体在痉挛中逐渐腐烂溃散。

张角站在血泊前,久久沉默。张宝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这……这力,已失控了。”

张角抬眼,目光深沉,似乎在害怕,又似乎在狂热:“不……这说明古神的力量,本就不需我来引。祂自能触及人心的深渊。”

另外还有不少病例是幽远的符水也是无能为力的,似乎是有些人的体质对于这寄生虫也有着天然的免疫。这也常常使得幽远困惑不已。

“先生!”又是一声惊呼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门帘猛然掀开,四个大汉慌乱抬着一名中年行商闯入。那人胸口插着把长刀,刀刃几乎没入至柄,血水顺着刀身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襟,滴落满地。大汉们急得泪水直流,口中连声喊:“遇上贼人,刀子插进心口了!先生——救救他!再不救就没命了!”中年行商双目半阖,气息奄奄,喉咙里只剩下血泡翻滚的嘶哑声。恰在此时,张梁提着一桶井水推门而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几个抬伤者的大汉身上。他们虽衣衫褴褛,装作行脚商人模样,但——

肩膀宽阔,虎背熊腰;

双手老茧,手指厚硬;

脚步稳健,气息粗重。

张梁眼神微微一凝。自从数月前被于吉下蛊之后,身体不但无恙,反而他的体魄渐渐强健,感知也比往常敏锐。如今一看,便隐约觉得这几人骨骼结实,举手投足更像是久经练武的武夫,而非单纯商旅。他眉头紧锁,悄悄靠近张宝,压低声音:“姐,他们不像是普通行商,更像练家子。”

后者感到讶异,目光扫过那几人——他们神色焦急,口中连声呼喊,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镇定,似乎并非第一次见过鲜血。见此,张宝轻轻咬唇,点了点头。她看向正在查看伤者的幽元,却不敢出声打扰。

幽元这边一眼望去,心中也是一惊。“心口……几乎绝命之伤。”按常理,已无可救。他的手缓缓按上桌案,额角青筋鼓起,身上那块寄生的古神肉块猛然一缩,传来灼热的痛。幽元闭上双眼,指尖微颤。

“若我不救,他必死……可若再动用此力,我——”

话未尽,张宝已冲上前,紧抓住他的手腕,焦急而坚定:“大哥!你已虚弱至极,不可再行此术!”幽元抬眼望她,眼中闪过一瞬痛苦与动摇,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宝儿……若见死而不救,我何以为人?”

不等张宝继续。幽元抽出朱砂符纸,颤抖挥笔,一行古拙符文跃然纸上。符纸点燃,灰烬投入清水,水面泛起阴红之光。他低声诵咒,胸口黑气翻涌,顺势注入碗中。那一刻,碗中浮现数条极细的虫影,悄然无声,转瞬消失。

“来!”

幽元一手拔出行商胸口的长刀,血泉迸出;另一手迅速将符水灌入其口中。片刻后,原本汩汩直涌的血竟奇异地止住,人虽仍奄奄一息,伤口却已不再继续恶化。

庐中寂然,随行的大汉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哽咽跪地,连连叩首:“先生神术!神术啊!”随着大汉被抬了出去,庐外哭拜声如潮,跪拜的人们齐声呼喊:

“张先生,活神仙也!”

幽元听见后愣了一瞬,眼神复杂。他暗想:

“我之力量,本非己有,而是来自那触角之主……既然如此,百姓拜的已非幽元,我当改名,代表正主来接受这份供奉。”他缓缓开口,似对自己,又似对那不可言说的梦影:

“自今日起,我名张角。”

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庐门。庐外百姓匍匐,哭声与呼号汇成潮水。庐内,张角垂目,神情悲悯,却在眼底深处,悄然浮现出一抹疯狂的光彩。

张宝与张梁对视一眼,心中虽有忧惧,却没有半分退缩。他们知道,大哥已不再只是一名普通的乡间的郎中,而是正在一步步踏在某种更广阔、也更危险的道路之上。

张宝上前,单膝跪下,语气坚决:“自在地底时我便认你为兄。如今就算你改名张角,哪怕前路再险,我张宝亦愿随你而行。”

张梁随之叩首,声音铿锵:“我亦然!大哥,你若以性命赴此道,我便以性命护你!”

张角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的柔和。他缓缓伸手,先扶起张宝,再将张梁也拉起。

“宝儿,梁儿……你们何苦如此?此路未必是人走的路。”

张宝抿唇,坚定摇头:“既然你走,我们便陪你走。天塌下来,也要一起顶着。”

张梁更是激动:“假如有日世人称你为妖,我便以妖自居;若世人称你为贼,我便为贼!但你是我兄长,我们只认你!”张角沉默良久,寄生肉块微微跳动,那熟悉的压迫与痛楚再次袭来。他却忽然笑了,声音低沉却坚定:

“好!既有你们二人相随,我张角,便不惧前路再黑暗!”

烛火骤然爆燃,映出三人紧紧相对的身影。自此,张角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张宝、张梁这对生死相随的兄妹,一步步走向将倾的大世。

正午将过,烈日高悬。街市因酷热而显得冷清,唯有蝉声在树上不止嘶鸣。一处僻静的街角,几个大汉抬着那名“受伤的行商”快步而来。汗水混着血迹,顺着大汉们的手臂滴落。

角落里,有两个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的华服宽袖,但面色冷峻,正是中常侍封胥与徐奉。烈阳照在他们额角,却似全然不觉。大汉们将伤者放下,退到一边。封胥俯身查看,只见伤口虽深,血却已止,人的气息虽弱,却顽强不绝。他眼神一沉,冷声问:“徐奉,你那一刀,真下了死手么?”徐奉抬起手,轻轻弹了弹指尖的茧子,冷笑答道:“放心,我的手法,你该比谁都清楚。直插心口,换作是寻常郎中医治,这人早就当场没命。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明那张幽元的‘符水’的确有些邪门。”

封胥直起身,手搭凉棚挡住烈日,冷哼一声:“如此说来,坊间传言的‘太平教’倒也并非全是虚妄。”

伤者在地上微微抽搐,脸色苍白,却已无大碍。徐奉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能用妖力救命,便可聚人心。若能为陛下掌握,岂不成了制天下的利器?”

封胥缓缓点头,声音冷厉:“幽元不过一介乡医,若肯纳入朝廷,自是幸事;若不肯……”

他顿了顿,袖口一甩,话音陡然森冷:“朝廷要的是术法,不是人。”

二人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烈阳之下,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也在渲染这股灼人的阴狠。

封胥、徐奉转身而去,华服在烈日下闪着冷光。随从急忙跟上,将伤者也一并带走。

街角很快恢复寂静,只留血迹与汗水,在白昼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