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仙洞
众人折返至村口。此地比想象中更为寂静——现场没有像酒肆那般的惨烈破坏,也不似井栏那样有不少碎裂痕迹。栅栏依旧,只是歪斜着数根木桩,并无大规模争斗的迹象。地面血迹虽多,却大多呈条状或大滩拖拽,并非溅射乱洒。血液颜色深沉,凝成厚壳。青石地面与泥土间,留有数道宽窄不一的拖拽痕迹,有的宽逾半人之身,仿佛是巨大物体被硬生生拖过。村口并未留有尸体,也没有互相搏斗的迹象。与先前相比,这里应该并非是个“杀戮点”,而更像是“转折点”。
杨元毅缓缓开口:“初入村时,这些血迹与拖痕似未曾在意。如今与李宅、酒肆、井边对照,方觉有异。”他伸手指着那些痕迹:“村口未见大规模屠杀,说明在抵达此处之前,村人或已被杀光,或已被制伏。此处不过是……运送与拖拽的路径。”张韶面色难看:“是啊。血迹层层汇聚,最后尽数指向一处。”
众人循着痕迹望去,只见它们蜿蜒延伸,直直通往溪畔山壁下的黑暗洞口——仙洞。溪水自洞口飞瀑而下,在日光下闪耀,却衬得洞中愈发幽深,如巨兽之喉,静静俯视着他们。
卢植凝视那漆黑的洞口,胃里一阵恶寒。先前的推理已足够令人心惊:从李宅的门闩,到酒肆的梁木,再到井边的石栏,凶手的力量在屠戮中不断增强。而当血迹延伸至村口,却忽然寂静无声,仿佛一切杀戮已然结束,只余拖拽与转移。
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答案,不出意外就在仙洞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此案,至此已无退路。若要真相,唯有入洞。”
夜幕渐渐压下,空村再度陷入死寂。祠堂内火光忽明忽暗,众人正为翌日入洞做最后准备。
卢植麾下两位副手各司其职,张韶指挥军士们整点兵器铠甲,每人配弓弩、长戟与短刀,外加火把若干。杨元毅命吏员将井绳、麻索、铁钩、石灰粉、干粮等一一备好。又有数名军士将白布撕成条,分发给众人系于臂上,以便在黑暗中辨认同伴。火光下,兵刃寒光闪烁,气氛凝重如临大敌。这时有士兵低声嘀咕:“洞中若真有妖邪,我们这些凡人岂能敌得过?”
另有小吏以手掩面,默默诵念家乡祠神的名讳。张韶闻声,厉声喝止:“无论是贼寇还是鬼怪,今日起都要当作敌人来杀。心乱则先死!”他一语落下,军士噤声,但一些人的眼神中依旧有掩不住的惶恐。杨元毅见众人还是心有戚戚,便神色肃穆得徐徐开口道:“古人有言,君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事当以迹证为据。现既有血痕至洞,我们便入洞一查,无论结果如何,皆须给百姓一个交代。”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正气,稍稍稳住了军心。
卢植端坐祠堂正中,望着灯火跳动,心底却翻涌难平。
他希望洞中的不过是山越贼寇巢穴,最多是有人装神弄鬼,以惑百姓;那样,真相虽丑恶,至少仍在人力所能解决的范围内。
但另一方面,他无法否认眼见为实的痕迹:凶手的力道层层增强,痕迹非人可为。若真有妖祟在那洞中潜伏,那他率众而入,便是步入九死一生之地。
缓缓阖目,他心头却涌上一句话:
“身为太守,若连此案都不敢究竟,何以镇守庐江?”
夜深
火光渐渐暗下,军士轮流守夜。祠堂中虽人声寂静,却无人真能安睡。
风声穿过破败的屋瓦,吹得灯火忽明忽暗,仿佛黑暗之中,已有无形之物在注视着他们。
明日,他们将步入那幽黑的仙水洞,直面未知的真相。
天色方亮,晨雾弥漫,整座仙洞村依旧死寂无声。祠堂内,火把一夜未灭,盔甲兵刃在晨光下泛出寒意。卢植披上甲胄,佩剑悬在身侧,步出祠堂。军士列队待命,人人神情紧绷。昨日的探查已让大家都明白,此行不是寻常公事,而是直入虎口。张韶当先检查所有士兵的兵器,并沉声喝令:“入洞之时,务必紧随,不可分散!”杨元毅则携带簿册与火折,眼神冷静而坚定,像是要将洞中所见一一记录,以证真伪。
一行人循着血迹与拖痕,缓缓行至村口溪畔。仙水洞就在山壁之下,从洞口往里望去,黑暗无底,溪水自上飞瀑而下,溅起细碎水雾,在朝阳中闪烁,却更衬得洞中幽暗可怖。
地面上,昨所见的血迹与拖痕在此尽数汇聚,宛若无形之手,将所有目光都引向那漆黑深处。
众人列队于仙水洞口前。张韶已整点兵甲,正欲率先带队入内。卢植却抬手止住,神色凝重:“且慢。”他目光扫过洞口那吞吐白雾的黑暗,心头涌起一股压迫感。深知此行凶险非常,他沉声道:“入洞之后,若遇不可敌之事,不能只顾一时匹夫之勇。张司马,你再为全军定一撤退之策。凡事有进,必有退。退得有序,方能保残力。”
张韶抱拳领命,当即召集军士,声音低沉而威严:
“若闻三声短哨,全军即刻撤回洞口;若无哨音而我已不在,则由副将接令。撤时不可乱跑,各队依次断后,长戟居前,弓弩护翼。切记——不可在洞中惊慌,井然退出,方有生机。”张韶已将撤退之策布定,众人神情稍安。卢植却仍未下令进洞,而是转向杨元毅,语气沉稳地关照道:“凡事不可孤注一掷。洞中凶险难测,需留后手。元毅,你挑选数名体力较弱的吏员,带领他们留守在外。”
杨元毅会意,立刻点出几名面色苍白、脚程不快的吏卒,命他们在溪畔看守马匹与辎重。又让人整理好干粮水囊,整齐码放于洞口之外,以便随时取用。
卢植又叮嘱道:“若我们自此不返,你等切不可贸然入洞,应即刻返回庐江,奏报朝廷。若来得及,则先遣快马去合肥,再传至洛阳。言明庐江浔阳大乱,仙洞疑有妖祸。”
吏员们一一拜服,虽神色惶惧,却因得此托付,反倒生出一份职责感。
张韶沉声补充:“若见洞口异动,立即点火为号,以示里应外合。”
杨元毅将安排逐条记下,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合上簿册,朗声道:“一切已定。”
卢植静静望着这番布置,心中虽仍有沉重,却稍感宽慰。若真有不可测之祸,至少庐江不会全军尽陷于此。他抬手一挥,目光坚毅:“如此,进。”
众人心头一震,随即齐声应诺。脚步声、甲胄声与火把的呼啸融为一体,在洞口前回荡。当他们迈步跨过洞口时,身后晨光渐渐缩小,直至被黑暗吞没。洞壁渗水,滴滴答答,湿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火把上的焰光在洞中摇晃,光芒只能驱散咫尺黑暗,越往前走,越觉得光焰孤单无力。
每一步,都像踏进另一个世界。当最后一名军士踏入洞口,火光渐渐没入黑暗,回声亦被幽深吞噬。村口重归死寂,只余溪声潺潺。
此时,留守在外的几名吏员未曾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村中,一幢破败的屋舍高处,屋瓦残碎,积尘久蒙。其上却静静伫立着一个人影。他立于屋脊之上,衣衫随风猎猎,却没有半点声息。晨光照在他身上,却似乎无法映清其容貌,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影俯瞰着众人入洞的方向,姿态安静而挺拔,仿佛从始至终都在冷冷旁观。
片刻后,他微微偏头,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风起,瓦片簌簌作响,等雾气再度掠过,屋脊上已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