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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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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暗探3

阿虎一路快步,迅速且不显慌乱,随意绕过几条小巷后,才回到自己在东市附近的小屋。这里距离陶窑极近,白日里烟火翻腾,夜里却显得格外寂静。他停在门口,第一眼便看见门缝上夹着的一根狗尾巴草。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暗记。草叶仍旧安安稳稳,没有半分掉落。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伸手推门而入,他脚步极轻,目光却不曾放松。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阿虎依次检查门窗的闩钩,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又轻轻推拉几下,直到确信一切如常,才转身将门锁紧闭。他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木墙,沉默良久。夜色深沉。

阿虎闭上眼,心思却翻涌不停:

——铸铜所戒备森严,连外围的工棚都被黄巾军兵卒巡逻看守。贸然靠近,必定会引起怀疑。

——要混进去,或许得借着工匠的身份,又或许可以趁着夜里换班之际……

他一遍遍地琢磨,思绪缜密,仿佛在脑中推演明日可能的每一步。

渐渐地,他躺下身子,枕着臂弯,呼吸放缓。屋子里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夜风吹过瓦缝,带来微微的呜咽声。在黑暗中,阿虎睁开眼,凝视着低矮的屋顶,心中暗暗盘算:他平日里在城中奔走,靠着帮人送些粗重活混口饭吃。前些日子,也曾不少次往铸铜所里送过铸铜所需的陶土模具,与一名叫老杨的工人渐渐熟识。老杨性子豪爽,却有个毛病——好酒。阿虎记在心里,想着或许能借这个机会做点文章。

隔日,他找了个由头去铸铜所看看老杨。但铸铜所外戒备森严,黄巾军的守卫立在门口,腰挎环首刀,面色冷峻。阿虎才走到门前,便被一声厉喝拦下。那眼神凌厉,带着杀气,教人不敢多言。阿虎心头一动,面上却堆出笑来,拱了拱手,只说是走错了路,旋即识趣地离开。

出了铸铜所,他慢慢踱到集市,眼见街上人声鼎沸,鱼肉摊边腥气扑鼻,酒肆里飘来糯米酒的甜香。他随即买了一副煮卤过的猪下水,又添了两壶米酒。东西提在手里,心里已有了打算。

傍晚时分,铸铜所的工匠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焦土与铜腥气。阿虎装作偶然路过,肩头挑着酒食,眼神漫不经心,却在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时立刻精神一振。“老杨!”他喊了一声。老杨抬头,看见是阿虎,顿时笑开了花,走上前来:“哟,小子,怎么正好在这碰上?”

阿虎把酒壶往手里一晃,笑嘻嘻道:“今日发了些工钱,想犒劳自己一顿。买了点下酒菜,顺手带了两壶好米酒。正好碰见你,不如一块儿?热闹些。”

老杨眼里光芒一闪,酒虫子立刻被勾了出来,嘴里虽还说着“这多不好意思”,脚步却已经往阿虎那边靠。阿虎见状,心头暗笑,顺势一把搂住他的肩:“咱们兄弟讲什么客气?走,喝两口去。”老杨被酒香迷得神魂颠倒,哪还推辞?边走边笑骂:“你小子真够意思!”说罢又用力拍了拍阿虎的肩膀,竟勾着他走得东倒西歪。夜色下,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声喧嚣的街市深处。两人寻了个僻静的巷口,搬来几块石头当桌凳。阿虎解开酒封,扑鼻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老杨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把壶口对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长舒一口气,直喊一声“痛快!”

阿虎笑着递过猪下水,早已切好,肥肠还带着油光。老杨双手不拘小节,抓起来就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酒下肚,肉入腹,脸色渐渐泛红。

“阿虎啊,”老杨拍着他的肩,声音因酒意而拖长,“你小子比那些人强多了。平日里在铜所里,谁照顾咱这些做粗活的工人?还不是被呼来喝去的。就你,还想着请我喝酒。”

阿虎忙陪笑:“哪能呢,咱哥俩算是投缘。平日里我给你们工坊送土胚磨具啥的,也是老杨你对我最和善,我心里头也敬佩得紧。”

老杨哈哈大笑,手里拿着猪肠又是一口。酒意上涌,他眼皮都有些沉了,却还是不忘举壶和阿虎对饮。

“说句实话,”他压低了声音,醉醺醺地咧嘴,“如今这铜所里头,可真是门槛高,外人可不大容易进来。哼,守卫比以前的县衙还紧。”

阿虎眼神一闪,却装作不经意:“哦?我今日在门口就吃了个闭门羹,差点被那守兵给喝斥了。”

老杨喝得兴起,哪里还防备,摇摇晃晃地摆手:“那是自然。里面的活儿紧要啊。要是外头的人随便闯进去,岂不是乱了套?”

阿虎顺势点头,笑容恰到好处,见老杨眼皮耷拉,舌头已开始打结,便把酒壶凑上去,又替他满上了一盏。自己却只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含笑,话锋一转:“老杨哥,这几日你们铜所里,可是忙得紧得很啊。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活计?”

老杨本还晃着脑袋,闻言忍不住哼笑一声,得意地摆手:“大活计?嘿,可不就是。最近啊……咱们可是连夜都得守在炉边,熔炼个没完。”

他眯着眼,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压低嗓子,像是在讲什么秘密:“不光是收市面上敲来的锅碗瓢盆,这几日还送来了一批大铜锭。啧,光泽不一样,一看就是好东西。偏巧我眼尖,瞥见上面封条,写着……洛阳府库。”

阿虎心头骤然一紧,神色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假装诧异:“洛阳的?这可稀罕啊。眼下四处都是战事,洛阳怎么还能有闲心送铜过来?”

老杨醉醺醺地摆手,连打酒嗝:“我也纳闷呢。后来趁着守卫说话,我就搭了几句。嘿,他们嘴快,竟说——这是用来换什么王爷的……汉家的王爷,哼哼,哪管得了那么多。”

说到这里,他又咕咚咽下半盏酒,手里比划着,像是要再吐出点消息,但憋了半响,却只摇头笑道:“至于要这些铜做啥,嘿,我们可不晓得。咱们不过烧炉子的,炼出来的全都拉走。往哪儿去?呵呵……问我也白搭。”

说到最后,他头一歪,几乎栽在石凳上,嘴里还嘟囔着“铜、铜、全是铜”。

阿虎看着他,老杨已经醉倒,再套不出半个字。夜风拂过,酒气渐散,巷子里只余下老杨的鼾声,沉沉回荡。

两日后,夜幕沉沉,酒鬼处酒楼二楼的雅间里,酒香弥漫。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却无人真心动筷,众人神情各异,气氛压抑。

阿虎先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屏息倾听:“前些日子,我从老杨嘴里套出些话。他们铜所里正加紧熔炼一切能收来的铜,他还见着从城外运来一批高级铜锭,封条上写着‘洛阳府库’……听说是拿汉朝的王爷换来的。可至于这些铜最后流向何处,连老杨也不知。”

话音未落,阿珠便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县衙府这几日地底下动静极大,每天都有成堆泥土运出来,却从没见过施工队进出。那些泥土量大得吓人,单凭几个人绝不可能做这么大工程。”

大忠眉头紧锁,沉声接话:“我在街口留了心。的确,炼好的铜一车车都往县衙府里送,连夜不歇。”

雅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更加沉重。

良久,坐在角落里的夜枭开了口,他声音沙哑,语速极慢:“县衙府外头明哨暗哨布满,进进出出都有人盯梢。我探了几回,至今没找到能潜入的法子。”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酒鬼。老鬼面色极为镇定。他眯起眼,缓缓说道:“看来,一切谜底都在那地底。黄巾军为何要在地下挖出如此庞大的空间?他们若真在底下养着一大批工匠,吃食如何解决?又怎能瞒得过外人眼目?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凌厉:“那一车车铜流向地下,不是炼兵器,便是造工场。他们要么在地底铸造军械,要么在筹谋更大的东西。”

众人神色一震,纷纷点头。

酒鬼随即转头看向阿珠,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在县衙,是咱们唯一能接近那里的人。下一步,你必须设法弄清他们在地下究竟干什么。”

阿珠轻轻一笑:“我明白。放心吧,我会盯住的。”

酒鬼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剩下几人:“至于你们几个——”

他抬手在桌上划了几道,示意着某种布置。几名暗探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逐渐凝重。片刻后,老鬼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斟满酒盏:“好了,计已成局,各自小心。此事若走漏风声,咱们怕是全都要埋在这城里。”

众人默默举盏,酒香弥散,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隐隐的杀机与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