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去
永建元年某日夜
宫崇毕恭毕敬得跪在温室殿前静候汉顺帝的召见。夜色笼罩中的洛阳南宫,四方宫墙如同沉默的铜垣。温室殿高踞在台基之上,朱漆殿门紧闭,门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御道铺以青石,石缝中嵌着细白的霜花,映着两侧铜灯的光辉,宛若银河碎片。
檐下垂悬的风铃偶尔轻鸣,声调清远,随着风飘散入廊下的阴影。高大的檐角飞翘而上,兽面瓦当在灯光中显得威严,仿佛静守千年的卫士。
台阶两侧列立着持戟侍卫,银甲映着火光,面色如铁,目光平视前方。御道尽头是一座承露盘样式的大香炉,炉口升起缕缕白烟,在寒夜中凝而不散,夹着一股沉香的气息,向上直冲入殿檐深处。整座温室殿,重檐层叠,殿脊上雕龙伏虎,在灯影映照下犹如腾空欲起。整座殿宇在夜色中显得肃穆、深沉,似乎昭示着大汉的权威不可侵犯。
宫崇抵着头,心里略有忐忑,他这次奉于吉的命令前来进献《太平清领道》。原因虽然于吉没有与他说明,但他心里也能约莫猜到,作为历史悠久的轩辕族的一员。他很清楚这个古老且顽固的神秘组织与他们的终极目标已经离得越来越远,甚至慢慢变得遥不可及。所以适当地借用朝廷的力量也成了唯一的出路。宫崇是被于吉捡来并一手带大的,教他认字教他习武给他饭吃,把他从一个体弱多病得孤儿养成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少年。于吉对于他来说是个亦师亦父般的存在。但尽管如此,他虽然对于师傅敬重有加,但是当他每每听见于老道在那念叨着要重启轩辕族的辉煌,召唤古神并带回他们的主人轩辕黄帝时,宫崇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于吉每次出门常常要离开他们位于琅邪的家很久,宫崇便从小靠翻阅族内典籍来打发时间,那些关于他们一族的历史他背的是滚瓜烂熟。并且常常暗自腹诽,轩辕黄帝什么龙御驾天,他分明是被巨怪的触手给抓走的。还有什么《五帝本纪》里关于蚩尤暴虐的描写,这简直是司马迁信口胡诹的。不过想归想,他也没太把这当回事,毕竟这些记录从他看来有点荒诞。不像是真的。直到上个月师傅于吉郑重地招他到跟前,嘱咐要他马上出发去一趟洛阳,务必将这本师傅亲自手抄的《太平清领道》献于皇帝时,他才约莫感觉到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难道这本充满神话故事和莫名其妙咒语的怪书是真的?要不然皇帝怎么会要看?看他神色不定,于吉只当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便微笑着告诉徒弟自己这个做师傅的已经打通一切关节,连朝中得浮阳侯都是自己人,他要做的只是把书送进去。只要皇帝肯收,那便大事可成。这大事难道真的是召唤古神?还有什么浮阳侯,师傅几时结交得?宫崇越想越心惊,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不敢继续瞎想。恰好此时,听得承诏内侍高声唱呼:“陛下召见——”随即,殿门缓缓开启,沉厚的朱漆门板摩擦作声,殿内温暖的香气随之涌出。
宫崇赶忙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久跪麻木的双腿,跟着内侍快步走进殿内去。门内两列金烛高照,烛焰稳如不动,照见丹墀上铺陈的织锦地毯。宫崇按礼至殿中三分之一处停步,俯身再拜。近侍唱道:“再进——”
御榻之上,汉顺帝端坐,衮服深沉,冠冕垂珠微遮其目,玉笏横于膝上。御座下左列十九侯,皆冠带整肃,坐于漆案之后,案上陈列玉觚与简册;右列则是数名中常侍,着绛衣、佩象牙笏,神情精警,侍立如壁。
宫崇在近侍引领下,缓步入殿。每一步,殿中都能听到靴底与锦毯轻微的摩擦声。走到御前数步,再次俯身叩首,起身时双手捧出一卷,用紫绢包裹的古书。
“民有一书,愿献陛下。”声音在殿中回荡,沉香与烛焰仿佛也随之颤动。
顺帝微抬玉笏,示意近臣接过。还未开卷,左列几位年长的侯已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兴味之色,其中一人沉声道:“此等秘书,或可使天下太平,陛下亦可长生,宜览。”数位侯爵相互附和,低声商议间不掩赞许之意。
然而右列的中常侍面色却骤然收敛。为首者上前一步,俯身奏道:“陛下,来历不明之书,恐涉妖妄惑众,非国家所宜纳。”语气虽然虽恭顺,却透露着坚决。其余常侍齐声称是,绛衣在灯下映出一抹肃杀的红影。殿中一时安静,唯闻铜炉中沉香轻轻爆裂。十九侯的目光与中常侍的神情在空中对峙,皇帝垂眸,似在权衡这卷古书的去留。
宫崇有点懵了,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怎么就突然开撕了?夹在两列当朝重臣间的他顿时感到头大。
顺帝的手指在玉笏上缓缓摩挲,珠帘下的目光掠过那卷紫绢包裹的古书,又在十九侯与中常侍之间往返。殿中气息凝重,仿佛连铜炉的烟雾也不敢升高。
“十九侯曾言,此书或有益于治世;中常侍言,恐涉妖妄——”顺帝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朕知诸卿皆为社稷计。”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抬手示意近侍将书奉至御案上。紫绢褶痕在烛光下闪出暗金色的纹理,仿佛承载着久远的时光。顺帝伸出手,指尖停在绢结上方,却未立即解开,而是低声道:““此书来历,朕要详问其源;其言虚实,朕要亲览而定。”十九侯中,几人目露喜色,暗自点头。右列中常侍则齐声称“谨遵诏旨”,但眼底的忧虑仍未散去。
宫崇松了口气,但仍是不敢起身,只是放下高举的手臂,心想师傅嘱托的事算是办好了。
浮阳侯同时也是心头一松,忍不住低头斜眼的看向顺帝,只见近侍已将紫绢解开。绢褪之下,露出一卷古色竹简,简面泛着油亮的光泽,似经岁月浸润,丝毫无尘。
顺帝伸手拈起系绳,轻轻一松,竹简便在案上舒展开来。殿内诸烛静照,简上的墨字清晰而凝重——然而,随着最后一片竹简翻起,一道极细的阴影忽然弹出。那是一节米粒长短、色泽苍黄的小虫,身形微弯,带着细如须的触角,竟凌空朝顺帝面前扑来。
几乎同时,御案右侧的内侍眼光一厉,袖中短尺疾出,横空一拦,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小虫已被击落在金盘之上,蜷缩不动。
顺帝眉心微蹙,但似乎丝毫没有惊讶。只是放下竹简,沉声道:“此为何物?”
内侍俯身以盘奉上,那虫子似乎还在微微蠕动,触角缓缓收缩。十九侯席间有人面露讶色,却无人出声;而右列的中常侍则面色更为凝重,低声道:“陛下,此书之怪,已现于目。”殿内气氛霎时紧了一分,铜炉香烟盘旋不散。顺帝目光落在浮阳侯的身上,脸上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浮阳侯,”顺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此书从何得来,朕要你当殿言明。”
殿内众目齐集,浮阳侯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位侯爵眉头暗皱,却无人替他辩护。顺帝缓缓放下玉笏,目光如刀:“你与于吉欲以此害朕,又是何居心?”
浮阳侯被揭穿后,脸色骤然阴沉。干脆推翻案桌,几步跨前,大逆不道的指着顺帝道:“你竟然出尔反尔,当年要不是你指天发誓助我大业,我会拥你这废太子登基?”说罢。口中低念奇异咒语,声音在温室殿的高梁间回荡,如同古钟沉响。竹简与紫绢在空中微微颤动,一股寒意仿佛自殿顶渗下。一旁的宫崇脸色骤变,原本恭敬献书的他,身体先是一阵抽搐,皮肤泛灰,关节突起奇形,眸光如火般闪烁。紧接着,左侧几位十九侯也面色突变,眼神迷离,手足开始扭曲,骨节发出咔哒轻响。短短数息间,他们的形体渐渐失去常态,化作半人半兽的怪形。
顺帝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古井不波。身边的内侍随即拍了拍手。此时殿门外,早已潜伏的羽林侍卫齐步冲向殿中,手持长戟,气势森然。
殿内,宫崇与几个十九侯所化怪物正扑向御案,身形扭曲,四肢迅猛如野兽。几名中常侍拔剑而立,剑光如水,呼啸而出。最前方的中常侍一闪身,长剑横扫,将一名扑来的怪形十九侯逼退,剑刃轻触便发出清脆“嗤”响,似与怪物皮肤交击。怪物怒吼,爪击剑身,中常侍轻巧后跃,剑尖顺势挑过怪物肩膀,逼得它踉跄几步。
旁侧另一位中常侍则快若闪电,手中宝剑划出凌厉弧线,闪电般插入另一名怪物腿侧,逼使它落地失衡。而后剑尖反转,又如银蛇般点向它的肩胛,精准封住行动路线。
怪物们愈发狂躁,扑击连续,半兽的身躯撞击之势极快,然而中常侍们身形轻盈如燕,剑光与怪物肢体交错,发出一阵阵锐响。剑与爪、爪与剑的碰撞声回荡殿内,烛火映出飞溅的影子,犹如宫廷中的霹雳雷电。
此时,早已布置好的羽林侍卫冲入殿内,长戟齐出,阵势森然如潮。怪物被中常侍与侍卫夹击,一只扑向御案的怪物被戟尖顶住,身体撞得踉跄,另一只被剑锋逼退,几经翻滚仍无法接近顺帝。群怪疯狂扑击,但中常侍们剑光如流水,连环闪避、精准刺击,时而封锁退路,时而顺势反击。每一击都干净利落,令怪物一只只得倒下。
这不可能!这帮废物禁军怎么可能胜过这些怪物。浮阳侯大惊,他没想到他和于吉的精心策划竟然败得如此迅速和彻底。本欲软硬兼施来控制皇帝,却被区区几个常侍破坏。气急间却忽然灵光一现,辨认出了自己的对手。随即指着几个中常侍破口大骂道:“你们不是宫里人,到底是谁?啊,我知道了,蚩尤武士!你们和皇帝联手了?”
为首的蚩尤武士微微一笑,轻蔑的笑道:“废话,你才认出我们么,看来你比那于吉老道可差得远了,你说他为什么不自己来献书呢?”
不待浮阳侯多言,他已被侍卫们团团围住。一个羽林卫头目剑尖直指他,冷声喝道:“再动者死!”
顺帝缓缓起身,眉目沉如冰霜,俯视殿内的一片狼藉,神情肃穆:“浮阳侯心术不正,今日之祸,朕必清查。另《太平清领道》妖妄不经,着有司藏之。”
为首的蚩尤武士听闻眉头微皱,似是觉得这么处置不妥,毕竟皇帝当时可不是这么答应的。可刚想开口启奏。到嘴边的话却被刚刚那个瞬间击杀黄虫的内侍给瞪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