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里应外合
广宗之战,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一个多月。
从最初的雷霆攻势,到后来的谨慎试探,再到如今的胶着僵持,汉军与黄巾军在这座城池前拼得天昏地暗,死伤累累。白日里攻城,夜里设防,双方都像两只死死咬住的猛兽,谁也不肯松口。广宗城墙虽不算雄厚,但守军众多,加之张梁亲自坐镇,统率麾下上千名黄巾力士。这些力士膂力惊人,手持巨木、巨石,连云梯都能推翻,强弩箭矢都难伤其体。汉军攻城十数次,每次都被他们顽强地挡了回去,城下尸骨堆积如丘,血水顺着护城壕流成暗红的溪流。
夜幕降临,汉军营地里本该是一片沉寂,然而这晚,大营内却灯火通明。火把一根根插在地上,夜风吹得火苗跳动,映得士兵们的甲胄反着红光。营中鼓角尚未吹响,将校们却纷纷接到传令从各营赶来,带着疑惑和紧张的神色。他们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
中军大帐内,火盆熊熊燃烧,烛光映得帐顶翻腾着暗影。皇甫嵩衣甲整齐,佩剑横在腰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气势森然。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一上来便让亲兵铺开城池图,摆在众人眼前。
“攻城计划变更。”
他语气平稳而有力,每个字都如同铁锤敲在每个将领的心头。
“主攻部队分三路,从北门与西北角薄弱处突入,副军牵制东南城墙,防其援应。登城之后,左军直取内城角楼,右军抢占箭塔,中军则直逼城心。务必要在辰时前,拿下各城门!”
帐中一片寂静,众将听得心头一凛。这一套打法与过去的试探进攻完全不同,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决战部署。
皇甫嵩继续说道:“一旦破城,各军须依照预定部署,立刻封锁南门,北门与东门,防止贼众突围。骑兵则埋伏于西门之外,城内若乱,立刻从外压入。”
他一条条布置,指令清晰到时辰、路线、接应部队,甚至包括伤员转运和粮草调度。众将看得目瞪口呆,仿佛这一切早在他心中筹划已久。
“将军,”一名老将忍不住拱手上前,眉头紧锁,“这城我们打了一个多月,黄巾贼守得密不透风,何以今晚便能一举破之?张梁麾下那群黄巾力士悍勇无比,若硬攻,恐怕又是伤亡惨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神情之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困惑。过去十几次的攻城,几乎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们的信心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
皇甫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没有一丝犹豫。随即,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捉摸不定。
“因为——”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仿佛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玄机,“今夜,是约定好的决战时刻。黄巾军,必乱。”
帐内所有将校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多问。中郎将这话中暗含玄机,似乎早已有所谋划。只是,这一月以来,是在等这一刻?
皇甫嵩没有解释。他挥了挥手,命传军令:“鸡鸣时分,全军出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号角未响,大营却已开始翻腾。甲胄摩擦声、兵刃出鞘声、马蹄的躁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头巨兽正在沉睡中苏醒。士兵们神色紧张,心跳急促,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息正在军营中蔓延——那是大战将临的征兆。帐外的夜空漆黑,只有火光与星辰交错闪烁。凉风吹来,夹杂着旌旗的猎猎声与血腥的味道。士兵们在营道间快步穿梭,传递命令,搬运器械,检查弓弩。将校们各自回营,准备迎接一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攻城战。
皇甫嵩站在大帐门口,抬头望向远处的广宗城。城墙在夜色中显得阴沉而高耸,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然而他眼中没有一丝怯意,只有冷冽与笃定。
“卢将军”他在心底默默念道,“看你的了。”
深夜,皎月被厚重的乌云遮掩,整个广宗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之中。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几声犬吠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城内县衙所在的街区更是重兵把守,巡逻的黄巾军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火把在街口交错,照得地面斑驳一片,仿佛连影子都不敢轻举妄动。县衙隔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几道人影屏息而立,目光齐齐望向一角的地面。那里原本堆着一些破旧木箱与草席,推开之后,露出一道被木板遮掩的黑暗入口,入口狭窄幽深,像一张张开的兽口,通向县衙腹地的地下室。
卢植、皇甫郦、孙韶,以及阿虎、阿珠此刻就聚在入口前。屋内没有点灯,只在角落里燃着一支蜡烛,光线昏黄而且有限,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气氛紧绷得仿佛连空气都在轻微颤抖。
这处民居,原本就是阿虎早先潜入县衙时的落脚点。当初暗探们偷偷从这里挖出的地道,直通县衙大院地下铸鼎之所。那一日,他在阿珠的配合下,摸进铸鼎室破坏了张角的大鼎,导致张角重伤吐血,大鼎炸裂,满室狼藉。黄巾军当时一片混乱,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奄奄一息的张角身上,谁也没想到有人是从地底潜入的。事后,他们草草清理,将碎片与杂物堆在原地,竟不知地道出口就此被遮掩至今。
“从醉仙楼逃脱后我一直暗中观察,他们始终没有发现这处地道。”
阿虎压低声音,此刻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猎人般的警觉与自信。
“县衙的防备我也查清楚了——后院夜巡两班,每班六人,交替时间在三更正。张角重伤后一直住在地下铸鼎室旁边的一间密堂内,应该只有几名心腹护卫,进出不多。只要我们从地道进去,出其不意,一击必中!”
卢植缓缓点头,目光深沉。他这几日一直在暗中筹谋,派人侦查城内各处布防,而皇甫嵩的大军也在城外静静待命。今夜,就是他们与黄巾军的约定决战之夜。城外鸡鸣时分,皇甫嵩将发起全面攻城,而他们这支小队,则要从城内打开突破口——斩杀张角,破其军心。
“阿虎,此番行动多赖你熟路在先。”
卢植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阿虎握了握拳,嘴角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我要讨要我们一整组的血债,早就等不及了。”
阿珠在一旁紧了紧披风,她虽然沉默寡言,但那份决绝写在眉眼之间。这几日潜伏,她一直协助卢植、孙韶等人摸清地形,同时对地道出入口的监视没有丝毫懈怠。
这时,孙韶压着嗓音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城外也快要动了。”
他是皇甫嵩帐下猛将,惯于冲锋陷阵,但今晚的任务不同于往常的厮杀,而是潜入敌腹,猎取敌魁人物的首级,这让他也有几分热血翻腾。卢植看了看夜空,月色被云层遮得更密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此行凶险,不容有失。我们这一队若能成功擒杀张角,广宗之乱,可望一举平定。若事不济……”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众人一一交汇,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深入敌腹,若被发觉,便是九死一生。
“成则功盖天下,败亦死得其所。”
皇甫郦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夜深了,出发吧。”
阿虎第一个钻入黑暗的地道,身体动作轻巧敏捷,仿佛已经走过无数次。卢植、皇甫嵩和孙韶则依次进入,身后再由阿珠迅速将入口掩盖,屋内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道狭窄幽深,仅容一人匍匐前行。泥土的味道与潮湿的空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呼吸沉重。前方的阿虎熟门熟路,在极暗的地道中用手轻轻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偶尔会有水滴声从顶上传来,像是在提醒他们正潜行于敌人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