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面圣
未央殿中,日光透过重重纱帘,映照在室内。案几之上,堆满了厚厚的奏章,皆是地方州郡接连送来的急报。汉灵帝披着轻薄龙袍,眉头紧锁,眼神布满血丝。他伸手随意抽出几份,一一展开,只见字里行间尽是灾祸二字:
“兖州大旱,田亩龟裂,百姓乏食……”
“冀州疫病肆虐,十室九空……”
“豫州蝗灾,青苗尽毁,流民遍野……”
灵帝手中奏章一抖,发出沙沙声。他深深叹息,目光移向一旁的御案边角,那里堆着已批过的奏疏,字迹疲倦凌乱,皆是“赈济有期”“宽徭缓赋”之类空言。他喃喃低语:“赈济……赈何以济?国库已如枯井。”
国库亏空,没有钱。
几名中常侍肃立一旁,面色恭谨,不敢多言。殿中静得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灵帝缓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卖官鬻爵,朕已开了先例。然金帛入库,不过杯水车薪。今岁北边军费已空,西羌未安,南蛮不靖……若再有大乱,朕以何制之?”
说罢,他放下奏章,整个人深陷御榻,胸口一起一伏。
窗外风声忽然涌动,卷起帘幔,吹散案几上几卷未封的奏章。侍从急忙上前拾起,灵帝却只是木然望着那飞散的纸张,仿佛看见整个天下也正随风飘荡,摇摇欲坠。
“灾荒不断,国用不足,边军不稳……”
“百姓若再无以为生,恐怕……恐怕又要大乱了……”
灵帝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惶恐。
忽然殿门口一名小黄门快步进来,伏地高声禀告:
“陛下!徐奉、封胥二位中常侍奉旨,已将张角带入宫门,正在殿外候旨!”
灵帝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陡然闪过光彩。他猛地坐直,抬起头来,声音里透出久违的振奋:“张角……就是那以符水救人、名动乡里的异人?”
小黄门连声应是。
灵帝拍案而起,眉头舒展几分,连呼三声:
“快!快宣!”
方才还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未央殿,此刻似乎有了些许生气。
大殿之门缓缓开启,金砖玉阶,威仪森然。
张角一袭朴素布衣,带着几名弟子随徐奉、封胥入殿。与殿上的金碧辉煌相比,他的衣衫显得格外简朴,但步履从容,神情沉稳。身后弟子低眉肃立,举止恭谨,显出受教极严的气度。汉灵帝端坐御榻,本是满面倦容,此刻见到张角,却骤然精神一振,眼神中透出几分欣喜。“汝便是张角?”灵帝微微前倾,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
张角长揖到底,恭声道:“贫贱之士张角,叩见陛下。”
灵帝抬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平身,平身。”他仔细打量张角,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中带着几分亲近与慰藉:
“朕闻你以符水救人,凡伤病危殆者,多得以存活。近年灾疫频仍,百姓苦不堪言,你能以一己之力,济众生,朕心甚慰。”灵帝停了停,朗声又道:
“如此仁心,真是我大汉所幸!若人人皆如张先生,天下何忧不得太平?”
张角神情恭谨,却语气沉稳:“草民所为,不过医者本分。能救百姓一命,已是天恩。陛下垂青,实乃草民之幸。”
说话间,他身上的寄生肉块微微一跳,脑海深处再度浮现那低沉的梦中回声。
他眉目不动声色,唯在心底暗暗低语:“若得天子之助,……”
灵帝目光在张角与他身后的弟子之间缓缓掠过,神情和煦,却藏着几分试探。
“张先生——”他开口,语调温和,“朕观你年纪不大,却能以一碗符水,起死回生。此等奇术,实非常人可为。”灵帝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灼:“你且说与朕听,这符水之术,究竟是何来历?是仙家道法,还是巫祝之术?”
殿内众宦官们也都静立,等着张角的回答。
张角俯首,语气平和却笃定:
“陛下,臣所习,不过天地自然之理。草木为药,可疗疾;符箓为药,可安心;水为万物之源,亦可调气血。三者合而为一,便成符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灵帝,眼神沉静:“百姓称之为仙术,实则不过仁心。凡能救人者,皆是道法;凡能济世者,便是正道。”
殿中一片寂然。张角的话既未否认其神异,又巧妙避开“妖妄”之嫌,将“符水”包装为仁心之术。
灵帝听罢,轻轻拍案,笑声响起:“好!好一个‘凡能救人,皆是正道’!果然不愧仁者。”但下一刻,他眉宇间却忽然一沉。他缓缓敛去笑容,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目光锐利如刀:
“只是……”
他拖长了声调,环视在场众人,复又盯向张角:“近来各地有奏章上言,出现过半人半兽的怪物。此事朕也曾亲闻,不止一处有迹。有人说,这等妖孽,与太平道有关。”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先前还挂在灵帝脸上的笑意,此刻全无,只余威压森然。
张角心头一沉,刚想开口。却见灵帝盯着张角,忽而缓缓一笑,却笑意不达眼底。
“先生勿急着分辨。朕倒觉得——若真有所谓怪物,如能为我大汉所有,守边护国,不失为好事。”他手指轻叩御案,语调从容而森冷:“就算是妖术,只要能使百姓百病不侵,使天下少疾少苦,朕也不是不能接受。”
殿中众人闻言,面色骤变。有人低声抽气,有人目光闪烁,不敢言语。
灵帝继续说道,目光渐渐逼紧张角:
“张先生,你既有此术,若能献于朝廷,交出其中奥妙,朕必大加赏赐。太平道也必能在朝廷支持下,广布四方,惠及亿兆百姓。”
他声音一顿,眯起眼睛,语气骤然转冷:
“但若先生执意隐匿,朕也难保天下人不会把太平道视作妖邪。到那时,先生与门人支持者,恐怕都难有好下场。”
金殿之上,气氛陡然紧绷。十常侍则目光闪烁,心头暗喜:陛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锋芒。张角身后几名弟子神色微变,张宝、张梁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却已暗暗绷紧了身躯。
张角一瞬间沉默不语,胸口衣襟忽然轻微鼓动,那寄生的血肉开始蠕动似乎在回应灵帝的话。
随后,他缓缓抬头,眼神深处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语声由低而沉,渐渐变成了炽烈的狂热:“陛下——那些怪物,正是远古之神威能的一鳞半爪。祂的力量能救人,能治病,也能化灾厄为安宁。”他身上的古神血肉愈发鼓动,隐隐如同心脏般跳动,令他的声音带着震颤:“若我能完成召唤神灵的仪式,人间将化为乐土,百姓无病无苦,人人得享仙境。而陛下——更能与天地同寿,长生不老!”
此言一出,张角的面色忽明忽暗,瞳孔深处似有影影绰绰的触须在蠕动。
他的语调越来越高昂,甚至带上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那是超越凡俗的伟力,足以推翻一切不幸!
若陛下愿助我,太平道便是天之所命,神之所归!”他的影子在殿壁上拉长,因烛火摇曳,竟宛如无数触须扭动,似乎整座金殿都在随他的话语共鸣。
十常侍有人低声惊呼:“妖言!这是妖言!”但也有人眼中泛起了炽热的贪婪——长生不老,这四字,比天命更能撼动帝心。灵帝手指死死扣着御案,目光复杂莫测,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惧意与渴望交织,他终于缓缓转首,看向十常侍:
“卿等以为——张角此言,可信否?”
十常侍们互相望了一眼,心思各异,随即分成两派。
赵忠首先上前一步,俯首厉声道: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公然言及‘远古之神’,妄谈长生不死,分明是乱世妖妄!若留此人,必致天下惶惶!”
郭胜也附和,面色阴鸷:“怪物之祸已有端倪,若真与他有关,此乃养虎遗患。臣请立即斩之,以绝后患!”
他们声音坚定,杀机毕露。殿内空气骤然一冷。
张让却缓缓笑了,拱手低声道:
“陛下,何必急于动怒?方才张角所言,或许夸张,但救人之术确实存在,已有目共睹。
至于长生——虽未必尽信,但若真能成呢?”
他目光狡黠,继续低语:“世间千古帝王,皆梦寐以求长生。陛下何必因他人一言,就断了这条可能的道路?”
段珪也上前,满脸堆笑:“陛下,若此人果真能召来神力,助大汉度过灾荒,岂不是天赐良机?纵使虚妄,也无妨先试,若不成,再杀也不迟。”
两派言辞,针锋相对。
一边是“妖言惑众,立斩以安天下”;
一边是“或真能长生,不妨一试”。
灵帝眼神闪烁不定,胸口起伏,额头渗出细汗。
他心底的恐惧,与渴望长生的执念,正激烈交锋。
——百姓在苦,国库亏空,边境不靖;
——若真能召来神力……或许大汉还有救,甚至自己能与天地同寿。
灵帝眉头紧锁,双目灼灼盯着张角良久,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影子在御案上扭曲拉长,仿佛也在随内心的挣扎而战栗。
终于,灵帝缓缓抬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好。张角——”
他眼神幽暗,语调逐渐坚定:
“朕念你能救人,且所言或许有真。朕给你一次机会。你回去准备数日,过些时日将再召你入宫,届时……你须当面示朕所言之奇迹。无论是符水,抑或你所说的‘古神’之力。”
他话音一顿,眯起眼睛,语气陡然冷厉:
“若你真能显法,天下幸甚;若你欺罔惑众,朕便以雷霆手段,将你与太平道一并铲除!”
张角听罢,他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一半平和、一半狂热。
他俯首到底,声音沉稳而又炽烈:
“臣领旨!待神迹降临之日,陛下必见太平世景!”
张宝眼底闪过担忧,却强忍不发;张梁则紧握拳头,眼中燃烧着无畏的火光。
十常侍们有人心下冷笑,有人暗暗振奋,整个大殿的空气因灵帝的裁断而重新凝结。灵帝倚坐御榻,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依旧掩不住渴望与忌惮。
那四个字,如毒蛇般在他心底翻滚不休:
“长生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