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东汉异志

共 84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十章 广宗

第六十章 广宗

冀州巨鹿近地,军帐之内,卢植立于案前,目光紧紧盯着铺开的舆图,手中竹筹在地图上缓缓点动,仿佛要从中推演出贼军的去路。帐内静得只听见外头风声猎猎,仿佛一线弦声绷紧。

忽然,门幕被疾急掀开,宗员快步而入,盔甲尚带寒气,额上满是汗珠。他单膝一跪,高声道:“报!贼军残部已被尽数击溃!斩首数千,降者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卢植,眼神亮如火,又急切补上一句:“将军,此役又添捷报,自出师以来,已斩获万余!士卒们人人振奋,直言要随将军再破贼巢!”他言语间,已忍不住双手比划,像是要把黄巾溃败的景象重现出来。说到“贼巢”二字时,他重重一挥手臂,长声大笑,声音在帐中震荡不止。

卢植却仍立于地图前,未随之笑,眉头紧锁。片刻,他才转过身来,缓声道:“贼虽败,气焰未绝。万余之数,于乱世洪流,不过浪头微沫。不可轻喜。”宗员本欲再言,见将军一脸严肃,他才笑声渐敛,缓缓收回动作,躬身肃立。帐内气氛一时沉下去。宗员报功的兴奋气息还未散去,卢植却缓缓将竹筹按在广宗一隅,声音低沉:“你们可曾觉察?此番所败,皆是些黄巾余众,或是散兵游勇。真正的张角主力,却未曾正面迎敌。”

宗员一怔,急忙上前几步,探头望着地图:“将军之意……是说张角另有图谋?”

卢植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张角最初突进甚急,连破郡县,势不可当。然而自据广宗后,反倒不复进取。别的贼众尚在四处攻城掠地,他却偃旗息鼓,只固守此城。莫说扩张,连掠夺粮草也少有举动。”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在广宗周边缓缓绕动,指节敲击地图,发出沉闷声响:“我军一路征讨,不过清扫他帐下零散的从属之众。贼之主力,始终蛰伏广宗。如此反常,绝非无因。”

宗员闻言,面色渐敛,犹自不甘:“将军莫不是多虑?若贼真有后手,为何迟迟不动?”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难不成……张角另有所求?”

卢植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凝视那片标注着广宗的符号,眉目间掠过一丝难言的阴影。他缓缓道:“此人心思诡异,非同草寇。若仅为富贵,岂会舍近图远?他守广宗,必有不为人知之故。此地,自古非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像是要他们铭记:“昔日轩辕黄帝与蚩尤鏖战,血流成川,便在广宗之野。自那之后,天地间似常有异气萦绕。再至春秋,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威震天下,却也莫名暴亡于此。始皇帝一统六国,求仙逐药,数次途经此地,终究亦止步于此,暴毙沙丘。”

宗员听得背脊生寒,不觉缩了缩脖子,讷讷道:“莫非……此地真与古之妖祟相关?”

卢植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凝重:“张角既据广宗,反倒偃兵息鼓,岂会无故?此地旧事层累,牵扯轩辕遗绪,古神之说,更令人心惊。我最忧心的,不是他那十万贼众,而是他究竟意欲在此图谋何事。”

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宗员捏紧拳头,却觉掌心全是冷汗。将佐们互相对视,心中那股因连捷而来的欢喜,被阴影彻底吞没。

广宗城中,大殿昏暗。渠帅快步入内,甲叶还在作响,面色难掩焦灼:“大贤良师,方才又有一支欲来投奔的黄巾义军,被汉军宗员截击,全军溃散……恐怕军势愈来愈难聚。”

张角端坐于榻上,垂目抚须,神色恍若未闻,只淡淡“嗯”了一声。渠帅愣在当场,本欲再言,却见张梁从旁开口:“此事不必挂怀。残兵败将,合与不合,于我等大势无碍。”言辞与张角态度一致,平静得出奇。

渠帅更觉诧异,忍不住望向另一侧的张宝。往日里最善呼喝鼓动的“地公将军”,如今却宛如木偶,自那刺杀之夜后,竟未吐一字,只木然立于张角身后,双眸阴影下深不可测。

三兄妹反应皆如是,渠帅心头一阵发凉。原本急欲催促,却只得闷声吞下,拱手退立。

张角却在此时忽然抬眼,目光炯然,声音低沉:“张梁,去看看还能怎么加强广宗的布防。我们要在此停驻一阵。”

张梁领命,毫不迟疑。

随即,张角又挥手,示意渠帅:“去,命人收集城中一切铜器。我要数量庞大的铜。”

渠帅面色大变,迟疑片刻,才小声道:“师尊……广宗城中积蓄有限,恐怕所获不多。”

张角眼神却如深潭无波,只缓缓吐出一句:“多少都要,不可懈怠。”

渠帅正要退下,张角忽然开口:“且慢。”

渠帅一震,转身拱手:“师尊有何吩咐?”

张角目光幽幽,似笑非笑:“我记得……汉室那位安平王,如今仍囚在我城中?”

渠帅迟疑了一下,答道:“是,还在城中囚禁。”

张角抚掌一笑,笑声低沉而绵长:“好极,好极。去传话给卢植,就说——若大汉还认得这位王爷,不妨送铜来赎人。”

渠帅闻言,心头一震,不解问道:“师尊……要铜作何用?城中所能收得已寥寥,若再仰赖敌军……”

话未说完,张角已仰天长笑,声音在殿内滚荡:“哈哈哈!此番铸鼎,看来有望矣!”

张梁面色不动,只肃然躬身。张宝依旧木然伫立,影子在火光中拉得极长。殿中气息陡然变得诡谲,仿佛连空气都因张角的笑声而微微颤动。

渠帅喉头一紧,只觉背脊发凉,却不敢再追问,唯唯称诺,踉跄着退了出去。

渠帅脚步渐远,殿门缓缓合上,只余下三兄弟与几名心腹侍立的童子。张角手指在几案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张梁,你可知我为何索取铜器?”

张梁微微拱手,沉声道:“兄长是要炼鼎,以承天命?”

张角抬首,眼中闪过炽热光芒,言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信:“正是!轩辕氏当年能驱龙上天,沟通神明,靠的便是一口九鼎。那鼎非凡器,而是天地与古神沟通的媒介。世人只知轩辕乘龙,却不知其中秘密。”

张梁闻言,凝神聆听。张角继续道:“我研习《太平清领道》,又搜罗古来异闻,得知此事并非轩辕一人。赵武灵王曾试图以鼎通神,欲以胡服骑射横扫中原,结果却不敢接受古神降临,只求神武之力,反遭命绝。始皇帝更是如此,执意求仙不死,数次途径广宗,行祭铸鼎之事,却同样半途而废。二人皆贪婪,却不敢奉身全献,故功败垂成。”

张梁皱眉:“兄长欲全然接纳?那……岂非将人世让于神祇?”

张角嘴角扯起一个古怪的笑意,既似怜悯又似冷酷:“张梁,你可知此广宗,正是九州大地中与古神呼应最近之地?轩辕当年大战蚩尤,血祭大地,使此地至今仍留有印痕。若在此炼鼎,我便能开启那扇沉眠已久的门。世人皆惧神明,唯我敢迎之。若古神降临,岂止驱逐汉廷,九州万里皆可清扫一空。”

张梁沉默半晌,低声问:“若真如此,大贤良师……那人间真能变为仙境?”

张角缓缓合目,口中吐出一句冰冷而狂烈的话:“世间万物都将永登极乐。大道永存!”

张宝仍立于兄长背后,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不在此世。殿中一时间静得只余火焰的轻爆声,似在为这疯狂的密谋伴奏。

洛阳宫殿。百官屏息而立。黄门侍郎捧着来书,跪奏道:“启陛下,黄巾军传信,愿放回安平王刘续,所求者,是…是一百石精铜。”

话音一落,群臣譁然。有人摇头冷笑,觉得贼寇荒唐无稽;也有人面色凝重,暗觉其中必有诡计。尚书令急出班,叩首谏言:“贼寇胁持宗室,本当索金银、夺地土,今偏要铜石,此乃匪夷所思,必有阴谋。陛下万不可允!”

灵帝只是随意一挥手,似并不在意,漫声问道:“安平王近况如何?”

黄门侍郎迟疑片刻,低声奏道:“陛下,安平王气色红润,形容康健,毫无囚禁之苦,反似养在深堂。”

殿中一片惊疑之声。群臣交头接耳,心底寒意渐生:久困贼营,竟能比往日更健?

灵帝却忽然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想起往昔张角在宫中表演过的“治愈之术”,指尖一触,病者立起,仿佛返魂。那时他心底的震动与渴望至今未散。此刻再闻刘续囚而不损,反更康健,岂非明证?

“奇哉。”灵帝喃喃,神情渐盛,带着几分亢奋与贪婪,“张角之术,能驻养精气,逆夺天年。若刘续身上果有其效……朕,必须再试一次!”

尚书令再拜,急声谏言:“陛下!铜乃兵器之材,若落贼手,必助虎为虐,贻祸无穷!”

灵帝眸光一冷,挥袖断然道:“休得多言!送铜,换人!”

殿上百官尽皆失声,心中却一齐发凉。

夜色深沉,押运铜料的牛车辘辘而行,火光映在铜块上,冷光闪烁。士卒们心神不宁,始终无法理解——贼寇为何要这一百石铜。

至黄巾营外,双方列阵。贼军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热,盯着铜车,仿佛饿犬望肉。车帷掀开,铜块堆叠如山,贼军中顿时爆出一阵低沉的呼声,似哭似笑,仿佛在祭拜什么不可见的神祇。

随即,两名黄巾军押出刘续。一个看似深居内宅的养尊处优之人。只是那份康健并未带来安心,他的神色反而满是惶恐,眼神四下游移,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困于囚笼断粮多日,反倒无恙。刘续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低声喃喃:“我……怎会这样?”语气中夹杂困惑与畏惧,似乎在怀疑自身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人。押运的士卒们见状,更觉毛骨悚然。一个久受折辱之人,本该骨瘦如柴,却在贼营里愈发健旺,这实在不合人理。

“铜归我,王归你。”贼军冷声道。

交接完成的刹那,夜空流云翻涌,火光下刘续的影子拉得修长,摇曳扭曲,仿佛并不与他的身体相符。士卒们心头一紧,却见刘续神色茫然,眼中写满不安。他踉跄着朝己方走来,忽然低声问:“……陛下,他会要见我么?”

声音颤抖,透着一股既盼望又惧怕的味道。数日后,刘续入宫,未及片刻,便被引至殿中。灵帝端坐于高榻之上,目光冷漠,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炽热。

“朕已知你归来,”灵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当日朝堂之上,百官议你功过。有人主张恢复封爵,亦有人言你受制于贼,失藩臣之义,不足为表率。”

刘续心中一紧,抬头正欲辩解,灵帝已冷声道:“议郎李燮,当众言你乃宗室之辱,不当再封。呵……他此言,已入朕耳。”

刘续面色惨白,不敢言语。

灵帝忽然轻笑,挥袖一抬:“然而,朕意已决。安平王之爵,当复。”

一时间,刘续几乎以为噩梦已散,眼角泛起泪意,颤声道:“陛下……”

然而灵帝的笑容转瞬冰冷,手一挥,几名常侍与太医便自帷幕后缓缓现身,手持药匣与刀具,目光森然。

“张角惑乱天下,所恃者即是长生之术。”灵帝的声音忽然低沉,带着压抑的狂热,“你在贼中困久,不仅无损,反而气血更盛。这,便是明证。”

他缓缓俯身,盯住刘续,声音中透着残忍的冷意:“朕要秘术,不惜一切。哪怕——切碎你,也要给朕一个答案。”

刘续脸色骤白,身子发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破碎:“陛下,臣不知!臣……臣从未……”

灵帝却像未闻,眼神阴鸷,唇角牵起一丝森冷的弧度。他缓缓直起身,语气冷酷而轻飘:“安平王,宫中住一阵再走不迟。”

刘续满脸惊恐。他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颤抖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向那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