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密报
洛阳皇城,这里深宫重重,云气氤氲。在正殿之后,有一处独院,名曰“延明殿”,是汉灵帝批阅奏疏之所。整个书房宽阔而肃穆,檐柱朱漆,梁上金龙盘绕,铜灯悬垂,常明不灭。殿中案几皆以楠木雕成,光可鉴人,桌上陈列着尚书台与各郡所上奏章,简牍堆叠如山。
偌大的房间四壁都挂有图卷:或是开国之战图,或是仙鹤瑞兽,气派森严。殿外内侍宫人行走肃静,唯闻靴底轻轻摩擦地砖的细碎之声。然而,在这金碧辉煌、森严肃穆的空间中,却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此时正值仲夏午后,天色忽而阴翳。风自宫墙之外卷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铜灯的火焰北风吹的摇曳不定,仿佛随时要熄灭。一丝低沉的闷雷自远处传来,隐约压在云层深处。紧接着一道闪电将书房之内照的光明与阴影交错,映得简牍如潮,似要将一人吞没。灵帝坐于御案之后,身着素色常服,面容白净却透出深深的倦意。
殿外,数名内侍手捧漆封木匣,自外廷缓步而来。最前一人乃黄门侍郎,身着绛衣,腰佩玉印,神色肃然。他手中这道火漆密封的奏疏,并不经尚书台,也非寻常文书。其上标明“急、机密”,外缄处还覆有重重封绳,显示传递之途不容半点疏忽。
队伍行至殿前,侍卫持戟肃立,两侧戟锋寒光森森。黄门侍郎出示符节,侍卫恭身相迎,屏退左右后。铜门缓启。面前数十步的长廊,静得只听见木屐踏地的声响。殿外风声猎猎,吹动帷幔,却不敢入内。至御案前,黄门侍郎双膝跪下,双手高举木匣,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庐江太守卢植,有密疏一封,愿亲览。”
灵帝倚案而坐,目光转向那匣子,眉头微凝。片刻,他伸手示意:“呈上。”黄门侍郎恭谨前行,将木匣置于御案朱几之上,再退后几步,俯首跪地,不敢仰视。殿中风声寂止,唯见火漆的红封在烛光下闪耀,仿佛暗示其中隐秘得沉重,足以撼动天下。灵帝缓缓抬手,指尖停在火漆之上,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不安。接着他伸手折断火漆,慢慢揭开木匣。竹简取出,质地沉重,墨迹尚新。缓缓展开。最初几行写的是“庐江浔阳县仙洞村百姓全无,尸横遍野”,灵帝眉心轻蹙,却未显惊色。然而,随着字字铺陈,他的神色渐渐凝固。
“洞中现异形怪物,半人半虫,能吞噬生灵以壮其身,几不可敌。幸赖火攻,始灭之。”
读至此处,灵帝手指微微一抖,竹简轻响,似要滑落。他急忙按住,目光却已经收不回来,死死盯着那行字,脸色泛白。殿内烛影摇晃,火光映照下,他仿佛真看见一头怪物在竹简间蠕动,人面与虫肢交错,发出凄厉嚎叫。冷汗自皇帝的额头渗出,身上的衣襟竟有些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将目光移下去。
“又有一人,自称远古遗族,言轩辕之裔妄图召神,太平道或与之相关。臣未敢尽信,惟记其言,以备。”
灵帝呼吸一滞,脸色更沉。手中竹简忽然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千钧压肩。竹简合上。灵帝双手紧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怪物……太平道……此等荒诞,若非卢植亲笔,朕几乎难以置信。”
他心底暗暗冷笑,却难掩一股压抑不安的情绪。近年来,国库早已入不敷出。西域用兵,宫廷土木,皆耗空钱粮;搜括不过,则转嫁于百姓。赋役日重,怨声载道。朝中,外戚与宦官朋党相争,尚书台为权门所把持,奏章十有八九不过是权力角逐的工具。至于灾荒盗贼,往往被压下不报。而今地方已多有民变先兆。
灵帝心中愈想愈沉。
“钱粮空虚,党争方炽,百姓将乱,如今再添怪物与神祇之祸……此岂非天欲亡汉乎?”
他无声地叹息,忽觉胸中郁结,竟如石压。抬眼望见殿外风云沉沉,似乎连日月光辉都被遮蔽。他低声喃喃:
“卢植之言,真假难辨……可若果真如此,天下之乱,怕要比朕所忧更快到来。”灵帝沉吟良久,忽然一拍案几,厉声喝道:
“来人,传常侍们入殿!”
不多时,殿外靴声杂沓,帷幔掀动。十常侍缓缓步入,皆衣冠华丽,举止恭谨,低首齐声拜道:
“万岁陛下。”
殿中灵帝面色阴沉,将密疏拍在御案之上,冷冷开口:
“庐江太守卢植有密奏,言浔阳县仙洞村百姓尽灭,洞中竟现妖异之物,吞人而肥。此事,诸卿如何看?”说罢,他抬手,将竹简递给首座常侍。那宦官小心展开,目光掠过简文,神色微变,随即传与身边人。
十常侍轮流阅毕,殿内一时间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片刻,曹节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几分谄媚:
“陛下,此事听来骇人。卢植学问虽高,然多信怪力乱神,或是为邀功而危言耸听。”
王甫随声附和:“是极。郡县盗贼频仍,山越蛮夷好生事端。仙洞村百姓被屠,极可能是匪徒劫掠,卢植不过借机夸大其词。”
灵帝听着,面色阴晴不定。
轮到张让时,他缓缓拱手,声音阴沉而细长:
“陛下,臣倒记得……不久前,太行山一带,某县曾上过一份小小的奏报。说是山中有旅人发现一名重伤之人,名叫赵彪。此人气息奄奄,被送入县里医治,终究未能救活。临终前,他曾胡言乱语,反复惊呼半人半兽之怪,声称山里有座地下城,而且里满是惨叫与血迹,以及数不尽的妖魔鬼怪。官府本以为他伤重失言,便未深究。然其话虽颇为荒唐,却照例录于簿册,以作存档。”
张让顿了顿,眯起眼睛,轻声续道:
“如今看来,赵彪所言,与卢太守密疏中所记怪物,竟有几分相合。”此言一出,原本附和的常侍们纷纷面色一变,互相交换眼色,却又讷然不语。
灵帝猛然抬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张让:“你所言,确有其事?”
张让连忙伏地,低声道:“千真万确,臣不敢妄言。此事原本被视为荒诞,如今再对照卢植之言,臣才觉其中隐隐有异。”殿中一时安静,十常侍皆低首侍立。张让所言,令空气凝滞,连风声都仿佛停歇。
灵帝长久未语,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声音沉闷如鼓。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卢植之言,未必全虚。太行山赵彪之事,与之相合。若真有怪祸,虽荒诞,却不可不防。”接着他问道:“太平道,究竟是何等势力?诸卿可曾得闻?”
十常侍面面相觑,皆露犹豫之色。良久,张让咳了一声,低声道:
“陛下,臣亦只是耳闻。此道近年自冀州、幽州渐传开来,其首领名姓张,善行符水咒术,声称能祛病驱邪。百姓多有信奉,往往称其‘灵验’。但究竟如何行事,臣等并未亲见。”
曹节在旁附声:“是极。太平道徒众遍布乡野,虽说能治病救人,却也聚众讲经,颇得百姓之心。臣只忧此风若盛,恐生祸端。”
王甫则小心翼翼补充:“朝廷虽有耳报,但尚书台未曾下令深究,皆只当一股民间信仰,未列为要案。”
灵帝听罢,心中暗暗一凛。
“若此等教派果真与妖祸相连,则朕之天下,岂非危矣?”
他抚案良久,忽然抬首,厉声道:
“此事不可不防!来人——传中常侍封胥、徐奉。”
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两名宦官快步入殿,跪伏御案之前。
灵帝看着二人,缓缓开口:
“尔等,素来机敏,办事稳妥。今有密令——太平道遍布郡县,若真与妖祸相连,必是倾国之患。着封胥、徐奉即刻启程,分头暗访各地,察其实情。若见妖异,必报;若见聚众惑众,立刻记录。此事机密,尔二人须亲自为之,不得假手他人。”
封胥与徐奉叩首大拜,齐声应道:“谨遵圣命。”
灵帝凝声再嘱:“切记——此事只许奏我一人。若泄一字,罪当族诛!”
二人冷汗直下,俯身顿首,再拜称是。
待所有人退下。灵帝负手立于御案之前,神情阴鸷,凝视着那封卢植的密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