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皇甫郦
刀刃环绕,众人屏息,场面紧绷到极点。
皇甫郦却神色镇定,并未惊慌,只是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接着沉声开口道:
“我并非叛贼,也非妖人。我出自一个上古传承世族,我族供奉蚩尤。”
此言一出,军士们皆惊,低声喧哗。卢植目光骤冷,紧握宝剑。
皇甫郦继续道:“先祖蚩尤,上古时期虽被轩辕召唤邪神所败,但族里尚有残余成员,守护我们的血脉一代代传到了先今。你们有所不知——我族坚信轩辕一脉后裔妄图再召远古神祗,以为可得天下。然此等神祗并非人世所能驾驭,若真降临,生灵涂炭。”他语气沉稳,目光深邃:“近来太平道之教,广布天下,声称能治病救人,实则其根,恐与轩辕一派勾连。仙洞村异变,其根源便是一位曾受过太平道恩惠的变异村民。我与族中人马早已追踪而至,调查后循迹先你们一步入洞,但不曾料到那怪物竟能吞噬生灵而壮大。仓促与之血战,导致我族精锐折尽,仅我一人幸存。”
说到此处,他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意,略微停顿后随即恢复冷静。
“这些天我经过仔细探查,发现那怪物喜欢躲在洞中阴暗潮湿的地方,故猜测它定不喜火,遂准备了些火油,准备再召人手前来剿灭。谁知你等官家军队突然到来,我怕你们送命在此,所以只得现身,与你们合作。”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卢植身上:“今日一战,你亦亲眼所见。此非人力之敌,如果朝廷继续放任太平道乱来,必将天下大乱。”
卢植听罢,缓缓将武器归鞘。“我还要去别处探查太平道痕迹,今日暂别。太守——你若真忧心天下,当早作准备。否则,待其神祗降世,便是天地俱焚之日。”皇甫郦言罢,不再多说,转身而去。数名军士欲追,卢植却抬手制止。他久久凝视皇甫郦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蚩尤之后?轩辕一脉?太平道与怪物?这些话是真是假,他无从立判。若言虚妄,未免太过巧合;若言实情,则更显惊心。天下岂真有人妄图召神以治世?此等骇事,简直匪夷所思。但不管如何,这仙洞村尸骨未寒,石厅里的怪物的残骸可还躺在地上。
并且还有一点无可置疑——若非皇甫郦及时带火油至此,他们一行人,恐怕已尽数葬身石厅。卢植缓缓收回目光,心念已定:“此人虽语多诡谲,却终究救我等一命。凭此一节,我卢植断不会反咬于他。”卢植沉声道:“且让他去。是敌是友,待日后自有分晓。
洞中烈焰渐熄,石洞口仍飘散着些许焦腥之气。太阳已高悬当空,光芒明亮刺目,照在血迹与焦炭上,反倒愈显惨烈。
军士们默不作声,开始收拾残局。
伤口裹上着血布的人被同袍搀扶上车,,痛得直咬牙关;死者则用军袍一一包裹,抬出洞外,整齐摆放。鲜血浸透的布料在阳光下干涸,颜色由殷红转为暗黑。
张韶胸口负创,仍执意自己站立,面色苍白却兀自咬牙坚持。杨元毅带着幸存吏员,将火油桶和简册一件件收拢,吩咐人小心保存,脸色凝重。卢植骑在马上,回首望向漆黑的洞口。那一瞬,仿佛仍能听见火中怪物的嚎哭,和皇甫郦离去前的警告。
“太平道……天下大乱?”
他心中默念,神色凝重。直到将伤亡者收整妥当,卢植才沉声下令:“回城。”队伍缓缓启程。阳光照耀,鸟雀鸣叫,山林间一派生机,可这支队伍却满是血污残影,与光明格格不入。军士们抬着尸骸,推着辎重,步伐沉重缓慢。血与火的气味随着他们一同向庐江而去。
快至庐江城时,沿途百姓远远看见队伍,窃窃私语:
“官军出动,却折损过半……”
“浔阳赤气贯天,莫非真是妖异?”
“太平道能治病祛邪,兴许比官府更可靠罢……”
这些话飘进耳中,卢植眉心紧蹙,神色愈发沉重,却不作回应。
庐江郡治,夜已深沉。府衙静寂,只余太守书房内灯火孤燃。纸卷、竹简铺满案几,砚中墨香氤氲。
卢植独自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窗外虫声聒耳,他却心思翻涌难平。
“此事若全盘上报,必然震动朝廷,或引人讥为妖妄。然若隐而不报,怪祸之源不除,亦将殃及天下。”
他长叹一声,心意已决:两疏并上。
他提起笔,笔峰沉稳,书下第一封奏疏:
“庐江郡太守臣卢植谨奏:
浔阳县仙洞村,前因山越余寇作乱,肆行屠杀。臣亲率官军入村,诛其魁首,已平定事端。
惟伤亡士卒数十,百姓惊惶,尚待抚恤。谨以备案。”
写罢,卢植微一凝视,心中冷然:此为交差之文,免外人耸动。
他又展开另一卷竹简,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陛下鉴:
浔阳县仙洞村,全村百姓无一幸免,尸骨狼藉。臣与部下深入村外石洞,遇异形怪物,半人半虫,能吞噬生灵而壮大,几为所灭。幸赖火攻,始将其诛。又有一人,自称。。。
写到此处,卢植凝视竹简,笔尖悬停在案上,心头犹豫。
皇甫郦的面容浮现——火海中与自己并肩,剑光交错,力挡怪物扑击的身影。
若直言“蚩尤之后”,只怕会被陛下斥为妖妄,反倒令奏疏尽失可信。更何况,此人救下全军性命,倘若名字传入洛阳,真不知是福是祸。他心中一叹:
“此人是真是假,我未能定论。但他救我等之实,不可抹杀。为保其身,亦为留一线余地,不可轻泄其名。”
遂提笔继续写道
自称出自远古遗族,言有轩辕一脉后人妄图召唤远古神祇,太平道之教或与此有关。臣不敢轻信,然怪物之状,陛下若亲见,必知人力难为。
此事重大,恐关社稷安危。臣职在一郡,不敢妄断,谨具奏以闻。”
卢植停笔,心中一阵沉重。墨迹未干,已然觉的双肩如负千钧。他低声自语:“皇甫郦啊皇甫郦,愿你所言皆虚……若非虚,则天下之祸,恐无人能当。”
他将常疏封入郡府文匣,备明日差役驿传上尚书台。
而那封密疏,则另行收好,封以火漆,心中已有计:必托洛阳门生,暗递黄门,直呈御前。
烛光映得他面容峻峭。
“如此,方能两全。”
他合上笔简,抬头望向窗外夜空。空中天朗月辉,映得庭院森然。
卢植默然,心中低语:
“愿陛下察之,若此事不早制,天下大乱,恐不在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