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再次出征
夜色沉沉,洛阳城中的卢植府邸灯火通明。卢植披着素色官袍,案前堆满了奏牍与地图。
他凝神书写,一道公文先被稳稳按上印玺,派人火速送往庐江,召集旧识杨元毅与周韶,欲在征战之前将这二人纳入麾下,共同整饬兵马。先前庐江一事,卢植对两位下属的表现可谓是相当满意。这次便想着提携二人,一来对平叛有利,二来这举动或许可以稍微弥补一下当时未能看到王林出人头地的遗憾,乱世中有太多这样的有能力,有志向的青年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死去了。放下公文,卢植又提笔蘸墨,写下一封亲手书信。信中言辞恳切,开篇直陈时局:
“黄巾并起,生灵涂炭。为师奉诏北中郎将,此役非为一己之功,实乃大汉社稷与天下百姓之安危所在。”随即笔锋一转,落到弟子刘备身上:
“汝素怀仁心,且有济世之志。此番若能随军立功,不但可拯救万民于水火,亦能为汝自身之前途铺就康庄之路。功业机缘,往往系于一时。为师所望,汝当深自珍重。”
信末,卢植笔力渐重,字迹似铁画银钩:“若苍天不弃,我辈当共扶大汉,重定天下。”
写罢,他小心封缄,吩咐亲信亲自送至涿郡。对于刘玄德,卢植一直是很看好的,他总觉得这个看似散漫随性的学生其实并不这么简单。卢植把信写好以后,接着展开一张大地图,仔仔细细摊在案上。手指顺着地图一路点过去,目光十分专注。
“张角的大本营应该是在邺城。”他低声喃喃,“那里四通八达,地势平原开阔,人口又多,粮草充足。若是任他稳住阵脚,信众只会越来越多。”他接着看向周边:颍川就在洛阳南边不远,如今黄巾军已经攻破好几个郡县,离京师咫尺之遥。洛阳若失,便是大汉倾覆。难怪皇甫嵩和朱儁要驻扎在这边,死守都城门户。再看东面兖州、徐州,西面河内,北面幽州、冀州,几乎都有黄巾势力蔓延的迹象。卢植皱紧眉头,在心里盘算着:“他们人虽多,但大多数是饥民农夫,缺粮少甲,靠的是信念与蛊惑。真刀真枪对上,我汉军还是占优势。只要能稳住后勤,按部就班分段剿灭,就能逐渐削弱叛军声势。”
他又在地图上用笔点了几个地方,画下虚线:“邺城是他们的心脏,但贸然直扑极其危险。若能先断他们外缘,截住粮草,再围而不攻,就能逼得他们自乱。此战不是比勇,而是比谁更能熬下去。”思索间,他停了停,又补充道:“不过太平道不同于一般乱兵,他们有符水、妖术,这才是最难缠的地方。对付普通贼军的法子未必能行。得小心应对,尤其要防止他们趁夜偷袭、扰乱人心。”
想完这些,他慢慢吐了口气,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拍。心里已有了七八分计较。然后招来管家吩咐道:快请乌桓中郎将前来。管家领命而去。这乌桓中郎将名叫宗员,是朝廷这次派给他的副将,出身并不显赫,但自幼习武,性情沉稳忠厚。曾在北地随军抵御羌胡,因作战勇猛、又懂得守纪律,所以卢植很是看重。宗员为人少言寡语,却极有担当,擅长统率士卒,能安军心。虽不善谋略,但忠诚耿直,凡事以将军马首是瞻。在军中,他常亲自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深得士卒爱戴。士兵们背后常称呼他“宗爷”,既敬重又亲近。不多一会,宗员便已赶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了卢植的书斋里。
卢植在书案前摊开大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神情极为专注。随行的宗员屏息而立,只见卢尚书一边盯着地图,一边缓缓开口:
“第一,颍川是重中之重。若让黄巾越过此地,洛阳门户洞开,京城必危。所以要让皇甫嵩、朱儁死守这一线,不容有失。”他在地图上重重点下颍川,目光锐利:“第二,邺城不可急攻。黄巾虽乌合,但人多粮足,城池坚固。我们要先断粮道,围而不攻,让他们自己乱。”笔尖滑过汝南、冀州:“第三,三十六方并非铁桶一块,只要切断联系,各个击破,就能逐步削弱。先取弱,后取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扫了宗员一眼:“第四,我军须严守军纪,百姓已困苦至极,若再扰民,那与黄巾何异?反之,若能不夺一粟,不害一民,自会得人心。”
他将笔轻轻敲在地图边缘:“第五,黄巾妖术惑众。夜战我军必亏,不可轻举妄动。要选用意志坚定之士为前锋,稳住军心。”紧接着,他用力画下几个圈:“第六,黄巾多是饥民裹挟,能降者,纳之。许以大赦,给以田亩。这样他们军心自乱,不战而溃。”
最后,他在图上勾勒几条运输线:“第七,国库空虚,靠朝廷一方难以支撑。必须联络地方豪强,借其粮草与庄丁。这样既可补兵,又能稳住人心。”
说完七条,卢植放下笔,双手背在身后,久久凝视地图。他低声自语:“黄巾声势虽盛,但若逐条施行,我大汉未必无胜算。只是……”他眉头紧锁,心底涌起一丝忧虑。
“只是宫中昏乱,帝心难测,若朝廷不能与我同心——纵然平了黄巾,天下也难太平。”
“若能调来杨元毅、周韶,他们心细可靠,可以帮我分担许多事。刘备若能立功,也算是后辈子弟有自己得机缘。此战一旦开打,必定是恶战,但只要步子走稳,大汉未必不能安然渡过。”
宗员在旁一直沉默,直到卢植说完七条方针,他才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低沉却带着敬佩:“将军所谋,条条切中要害。颍川若失,京师必危,此宗员等人皆明白。但能如此层层分解,既顾及大势,又兼顾军心,唯有将军。”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地图上那些红圈蓝线,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只是……黄巾声势正盛,他们人虽杂乱,但一旦裹挟百姓,数量便成倍增加。将军说要‘纳降’,此策虽善,但怕有人心怀狐疑,不敢轻投。”
卢植闻言,点了点头:“正因如此,要先以铁血之威破他们的锐气,再施仁政。兵与德并行,方可立胜。”
宗员沉吟片刻,又问:“那京师朝廷呢?若他们在背后指手画脚,坏了大计,如何处置?”
卢植轻叹一声,目光凝重:“此乃我最忧之处。朝廷多疑,必有掣肘。宗员,你我既在军中,便当竭尽全力。至于宫里之事……”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宗员郑重点头,退后一步,再不多言。只是握着佩剑的手,不觉渐渐收紧。宗员心里也明白,卢植对宫里的不满所言非虚,这些年来朝纲日渐败坏,天下谁看不出来?只是若换作别的上官,他绝不敢随声附和,更不敢吐露心声。毕竟朝廷之中,言语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祸端。可这几日与卢植相处,他感到这位北中郎将确实名副其实:不但声名在外,治军严谨,更待人坦荡磊落。宗员心里渐渐生出一种罕见的安心与敬服,觉得跟随这样的人,纵使前路艰险,也未必是坏事。
卢植与宗员又反复推敲了几遍地图,尤其是如何与皇甫嵩、朱儁两军呼应。他们把各自负责的战区、补给线、会师路线都一一细化。最后,卢植亲自动笔,写了两封信。
给皇甫嵩的信里,他写得郑重其事:他并不希望蚩尤与轩辕的旧怨,影响到当下平乱的大事。如今既然同为大汉的臣子,肩上扛的就是天下百姓的安危,务必以国家为重,休要让族群之见坏了大局。
而写给朱儁的信,卢植笔锋却透着几分鼓励。他直言朱儁虽无强大靠山,但不必因此畏首畏尾。朝廷或许多疑,可战场上对错是分明的,只要挺身而出做了该做的事,天理与人心自会站在他这边。若有人因此从中掣肘,卢植愿亲自为朱儁仗义执言。
写完,他轻轻搁下笔,吁了口气,对宗员感慨道:“人心难测,唯愿此番同心戮力,不负百姓与社稷。”
中山郡的酒楼中,灯火辉映,刘备正与苏双、张世平推杯换盏。二人出手阔绰,点的酒菜皆是上等珍馐,侍女与伙计在旁络绎不绝,满桌珍味几乎没人动,任由它们凉在那里。刘备心里清楚,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商贩:一个在并州、冀州贩马,财力通贯北地;一个在青徐贩丝,货船成行。两人往来豪爽,金银钱财对他们而言几乎和散沙一样。
刘备表面醉意朦胧,笑声不断,手一抖,酒水泼洒在席上,他却全然不在意。忽然仆人送上一封急信,他接过来一扫,神色霎时收敛,眼底光芒一闪。“哈哈,两位兄弟,”刘备一把拉过苏双和张世平,语气依旧豪爽,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道,“我这儿有个天大的买卖。若成,不只利在我们三人,更是利在天下百姓!”苏双、张世平对视一眼,本以为只是酒桌上随口的玩笑,却见刘备眼神坚定,分明不像说笑。
刘备继续压低声音,借着醉态的掩饰,把卢植的信意大略道来。他言辞之间,把这次平叛说成是“既能扶大汉社稷,又能让兄弟们的声名财势更上一层楼”的绝佳机会。苏双与张世平原本只想同刘备一同买醉而已,却不想被他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刘备外表醉醺醺,实际上精明得很,既拿出情义,又摆明利害。二人被他拉着手,不知不觉便点了头。
刘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师命不可违,此番便是自己投身天下大势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