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血战
众人踏入洞口,身后天光迅速被吞没。回首时,只余一点微光悬在远处,仿佛另一个世界。洞壁逼仄,湿气浓重,水珠自上方滴落,砸在岩石上“滴答”作响,声声回荡,犹如暗处潜伏的低语。脚步声、铠甲碰撞声被洞壁放大,又被重重回音吞噬,令人心头发紧。甬道最初狭窄,仅容两人并行,石壁嶙峋,处处锋锐如刃。空气里弥漫着湿泥与腐败的气息。
士兵们通过火把照见地面上依旧可见的暗褐色血迹与拖拽痕迹,蜿蜒爬向洞深处,像是无声的指引。他们各个紧握兵刃,目光死死盯着火光之外的阴影。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出声。
张韶行于前列,长刀横持,神色如铁,但眼神深处依旧有着一丝戒惧。
杨元毅紧随其后,手执笔簿,一名手下在一旁为其持火,他边走边记录,声音低沉:“血迹未断,自村口直入洞腹……。”卢植走在队伍中央,心中一沉。这条血路,就像一条索命的绳索,将他们继续引向未知深处。他暗暗吸气,沉声道:“众将士谨记,莫乱阵形,莫离队前后三步,更不得脱队。”
队伍缓缓前行。待众人行至一处开阔石厅,举火四照间突然发现先前一路清晰的血迹与拖痕,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石地坚硬如铁,青黑色的岩面冷光森然,既不吸血,也无泥土可留拖痕。唯有几处斑驳的暗褐色溅点,孤零零地嵌在石隙间,仿佛最后的残影。
军士们纷纷止步,面露错愕。有人低声道:“怎的到了这里,就没了痕迹?”
张韶蹲下摸索,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划过,皱眉道:“非是有人刻意抹去,而是此处石质坚硬,血水只在溅点处凝固,不似先前泥地可留拖拽之痕。行凶者自此深入,便再难追迹。”
杨元毅凝视四周,沉声补充:“越到深处,线索越淡。若血迹消失在此,便意味着我们需靠洞势与环境来推断。”
众人再探,发现石厅四周另有三条岔道。一条向右湿润,隐约传来水声;一条笔直向前,风声呜咽,仿佛有低吟;最后一条下斜而去,冷气扑面,期间还似有雾气在翻涌。军士们举火探照,光焰照不透黑暗,反倒在石壁间摇出无数的重影。见此情景,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若无血迹指引,我们岂非要迷路了?”
张韶立刻厉声喝止:“噤声!阵形莫乱!”
但他自己握刀的指节,已因用力过紧而泛白。
石厅之中,火光摇曳,三条岔路各自吞吐黑暗,宛如巨兽张开的嘴巴。众人皆屏息凝神,不知该入哪一条。
卢植凝视那几条岔路,心头微微一紧。看来血迹消失并不是终点,而是更深的开始。
思索一番,他沉声道:
“血迹至此已绝,路却分做了三条道。我们若是聚于一处,恐怕会错失机缘;若在这里停止不前,那更无所获。唯有分路而探,方能速明。”
他说罢,立刻分配:
“张司马,你领十人探右道。”
“杨主簿,你带八人探正道。”
“我自率其余,探下斜道。”
想了一下,他又加一层稳妥:“每队随行一名吏员,专司刻痕留记;每行五十步必留记号。若闻短哨三声,立刻撤回;过半个时辰不管有无发现必须回到此处,若逾时不返,余队按约定支援,不得久候。”
山洞逼仄,军士皆卸去长兵,只留腰刀、匕首、铁尺等短兵器,左手执火把,右手握刃。甲胄亦仅留护心与革甲,以利进退。火光下,人人神色紧绷,有人额头见汗,有人低声念诵菩萨保佑。张韶沉声斥道:“胆乱者先死!”立刻压住骚动。
卢植环顾众人,目光如铁,沉声道:
“此行或有去无回,但庐江百姓血债已在此洞。若我等不究其因,天下谁敢当此责?诸位都是大汉的好男儿,且随我继续深入!”
三队军士同时振声应诺。随即三簇火光分向三道,不久后黑暗将他们逐一吞没。
卢植所率小队点燃火把,谨慎前行。忽然,走在最后列的一名军士骤然发声:“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随即其身影猛然被拖入黑暗。前面的人回头火光一照,只见他此时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把脱手落地的短刀,掉落在石地上“铿”然作响。紧接着,还未等众人反应,洞顶上便传来“咔咔咔”的摩擦声,像是硬质肢节在岩石间刮动。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军士们惊恐得齐齐抬头,火光映照下,只见黑暗中两道怪影缓缓探出。
那赫然是两只诡异的生物:
上半身似人,却面目扭曲,口器裂开,分列两侧如镰刀一般;下半身却如形巨蜈蚣,长满漆黑甲节与钩足;它们倒立吸附在岩顶,钩足深深嵌入石壁,行动敏捷。满脸猩红的复眼在火光下闪动,森冷如血。其中一只张口嘶鸣,口器分合间,滴下绿黑色的液体,落在石地,竟“嗤嗤”腐蚀出白烟。
“列阵!火把举高!”卢植低喝。
军士们尚未稳住,一只怪物已猛扑而下,镰足划开空气,锋利如刀。
一名军士闪避不及,手臂被咬住!瞬息之间,血肉焦黑,毒液沿着血脉急速蔓延。那人惨叫,倒地翻滚。卢植目光一凝,猛然踏步上前,长剑骤然劈下!
“咔嚓!”一声,军士的手臂被硬生生斩断。血光喷涌,溅在石壁上。
被救的军士满面冷汗,痛得几欲昏厥,却在旁人按压下勉强活了下来。毒液未能继续扩散,残肢焦黑,而他性命应该是保住了。众人骇然,却无暇多想,因为另一只怪物已俯冲而至。火光中刀剑乱舞,士兵们手忙脚乱的抵抗,有人的火把甚至直接压在了怪物脸孔上,焰光灼烧,使其疯狂嘶鸣。数名军士轮番砍击,刀刃劈开甲节,毒血喷溅,滴在地上立刻“嗤嗤”作响。
一只怪物被削断钩足,从洞顶坠下,它落地后疯狂扭动,尾节猛拍地面。众人围上,刀刃连下,硬生生将它剁碎成数截。
另一只试图再度攀上岩顶,卢植怒喝一声,猛冲上前,一剑直刺入它胸口。怪物发出撕裂心肺的嘶鸣,挣扎几息后,终于瘫软无声倒下。洞道重归寂静,只余粗重喘息与血腥腐臭。残骸横陈,毒液流淌,空气中满是焦糊腥甜之气。
被救的那名断臂军士靠在石壁,面色惨白,却仍艰难叩首:“谢……太守……”
“先不要动。”卢植收剑入鞘,立刻蹲下身亲自为那名断臂军士包扎。他先以布条猛然勒紧肩根,再命人用火烫烙伤口止血,自己则亲手系结布条。布条被鲜血浸透,却系得相当稳当。
军士面色惨白,满头冷汗,仍勉力撑起身体。卢植抬眼望着他,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咬牙答道:“……庐江兵,姓杜,名谦。”
卢植点头,目光沉重而坚定:“杜谦,你能忍至此刻,已是壮士。今虽失臂,却仍属我庐江之兵。此行若能回归,我定当上奏于朝廷,不负你得忠勇。”
杜谦泪水与冷汗交杂,重重点头,艰难叩首。
周围军士见太守亲手包扎,又记住伤兵的名字,心头震动。洞道压抑森冷,可在火光映照下,众人心气稍稍为之一振。
他们明白:在这片黑暗里,主帅并非将他们当作草芥,而是与他们同生共死。
卢植起身,深吸一口气,心中却愈发沉重。
若只是两怪,尚可合力歼之;但若洞中还有更多……那能活着走出去的人,恐怕不会多。
可此时如果胆怯退回村口,那便再无真相;继续深入,则如履鬼门关。
沉吟片刻,终于冷声下令:“稳阵前行。杜谦,你随队列中行,不可居前亦不可落后。余人护之,莫令再失。”军士们齐声应诺,随之迈步,脚步声在洞道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