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通道
少年们蜷缩在角落休息,张幽元把自己的外衣给他们披在了身上。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坐定下来,一方面心里还在担心楼上是否会发现这里,时不时要走到暗门处竖起耳朵聆听一二。另一方面还得计算明早如何在不惊动那伙山贼的同时抢先赶到小炉村报信去。正在患得患失来回踱步之时,他注意到了那口井。
那是一口圆形石井,边缘的石砖早已斑驳风化,却依稀可见一些人为手工的浮雕图案,扭曲的长条、螺旋状的圆球、仿佛某种古时候的图腾。图案不对称、不协调,令目光难以久视,仿佛只多看一眼,就会在脑中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井口四周镶嵌着青铜饰件,表面布满绿锈与不明符号,那些符号既非古文,也非图画,更像是某种模仿语言的疯狂涂抹。看久了幽元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它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仿佛会微微发光,像是被黑暗唤醒的诅咒。
古井矗立不动,仿佛只是地窖深处的一道残迹,幽元慢慢向前靠近了些耳边听见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不是水声,也不是风,而是一种模糊低沉、仿佛群体呢喃的嗡鸣,像无数沉睡的声音在井下合奏着某种古老的旋律,语调怪异而陌生,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节奏,令人心神恍惚。
随着井口令人着迷的诡异声响,幽元有点机械式的伸出双手按在了井口朝下望去,他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好奇心作祟还是情绪受到了那阵莫名旋律的干扰。总之就是非常想去了解这井底下到底有着些什么。
随着视线深入井中,一股黏滞而冰冷的黑暗缓缓涌动,幽元看不见井底,只能听到某种间歇性的滴水声,又或许是更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呼吸。井壁湿滑而曲折,似乎并非直通地底,而是延展进某种不可名状的空间。
站在井口前,幽元会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它并不是“挖出”的,而是某种存在从下方“渗出”时,自发形成的裂口,等待着某个命定之人,坠入它无声的梦境。
突然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幽元的发怔。他慌忙回头跑向暗门。那声响他虽听的不真切,但却十分的像是一群人一起唱诺的动静。悄悄顶起暗门一丝缝隙,他听见了在此刻他最不想听见的内容,原来是那伙人的老大来了,正在呵斥手下们。显然那位首领不容易糊弄。正打算领着手下彻底搜索整个小庙。幽元低下头思索对策,眼光刚好对上那对姐弟,他们显然也没能好好休息。正急切地望向幽元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幽元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这暗门如果认真找的话其实也没这么难被发现,自己带着这两少年怕是躲不过搜查了。
但如今上面没路,那只有继续往下了。
片刻之后,他拽了拽井口那根麻绳试了试强度,似乎勉强可以承受他们三人的体重。回头望了一眼岌岌可危的暗门,山贼们怕是用不了半刻钟便能找到这里。他便毅然决然的带头慢慢顺着那麻绳在井壁中缓缓往下滑去。
最初只是潮湿、幽暗、逼仄的深井。但过了大约七,八丈的深度后,忽然之间——空间骤然张开,如同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落入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地底之下宛如深渊般的巨大空洞,广袤得仿佛没有边界,岩壁嶙峋,仿佛岁月冻结的浪涛。穹顶高悬于幽冥之上,如一张布满裂痕的夜幕,散发着微弱的磷光。一缕冷淡的天光从崖顶裂隙中斜落,如一丝银线,在黑暗中勉强勾勒出轮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岩层积年的矿味与微弱腐朽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几乎能听见水珠凝结时的声音。
幽元张大了嘴,惊讶于这宏伟的自然杰作。他从未想过在这地下山腹中竟然有着这么一大片空洞。平日里只道太行山脉中有不少巨大的空洞溶洞,内里面积巨大并且七绕八弯的,人或动物一旦走进深处便会迷失其中很难再活着出来。但不曾想与这个地方尺寸相比,那些简直不堪一提。
约莫继续往下垂降了接近两刻钟,幽元三人方才踩到了平地。这里光线很暗,好在他有随身携带火石的习惯,阿梁更是在附近摸索到了根长条木枝,用力撕下衣服一角然后裹在木枝前头,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完成了。
火把“噗”的一声燃起,火光像一只刚苏醒的眼,微弱却倔强地在黑暗中睁开。炽热的光晕颤抖着扩散,照亮了脚下那片湿润而沉默的地面。
岩壁粗糙,潮湿,嵌满了苔藓与菌类——那些蘑菇高低错落,伞盖歪斜,如同正在低语的耳朵;苔藓则厚厚一层,布满石块与裂缝,色泽近乎墨绿,在火光下泛出不安的光泽。
但奇怪的是——地面上没有一根枯枝,也没有任何木材的痕迹。整个空间仿佛从未有过树木存在的历史。火把正熊熊燃烧,木条却仿佛是从某个“未被解释的地方”突然出现的。这让火光不再令人安心,反而给幽元带来一种隐隐的不适感。
“这火把究竟是怎么来的?难道有人在此地活动?”幽元暗自想道。它点燃了黑暗,却也照出了某些不该被照见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