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辞官
一月之后,九江太守府书斋。
卢植轻轻搁下毛笔,将那封亲笔写就的辞官信封好,用印泥仔细封缄。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的太阳。
心头不由回溯起上月那场血与火的混乱。虽然他及时回援救下了朱明堂,但九江陆家却被同时由朱令齐引进城里的另一股贼人给灭门了,据说陆家家主在临死前还不明所以,不懂为何由他资助的叛军竟然会突然对陆家下手。审问朱令齐的供词也已到手,朱令齐利用南城的众多朱家产业来给叛军提供进城地道出口,陆家那次只是声东击西掩人耳目,好叫所有人以为兵丁众多的朱家肯定会严加防范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地盘。他这么做的目的也无非是为了夺取朱家家主的位置。还有就是随卢植出征的朱家嫡子,本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当他在看到烟火回援之际,也遭到了争对卢植般的那种刺杀,一支弩箭正中他的眉心当场殒命。所以说朱令齐的计策差一点就能成功。至于山越叛军,其渠帅从始至终未曾现身。那人同时收受朱、陆两家资财,翻手即令陆家满门血洗。还有那黑甲大汉所率的刺客,来去无踪,始终是个谜。
袁家在上月战事一结束便向朝廷报捷,卢植前几日便受到了朝廷的回复,奏捷名单上,朱家与陆家皆被列入嘉奖,卢植本人亦在其中。陆家已灰飞烟灭,朱明堂却因失去独子而意气消沉,将家业交给女儿后,闭门不出,对所谓的“嘉奖”冷眼以对。那封追赠校尉的诏令,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残酷的讽刺。而袁家,从始至终未在奏报与奖赏之列。没有功劳,没有痕迹,仿佛这场风波与他们毫无关系。但卢植还是找到了些许疑点,从计算送信的往复路程中,发现袁家似乎是在他出征之前已经往朝廷报捷了,这不出意料是一件已经安排好的军功了。但仅凭这些片面证据,他卢植又能拿袁翔怎么样。
想到这。卢植意兴阑珊。给县丞交接了事务,离开了太守府。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九江待下去,给朝廷的辞官信也不需要等批复了。他这就要走。
离开九江的前一日,天色阴沉。
卢植独自骑马出了北门,随行者寥寥。他来到城外那片新立的墓地。风吹草低,两座新坟并肩而立,一左一右,墓前的泥土尚未干透。
其中一座,墓碑笔力遒劲,字迹厚重,正是卢植亲手所书:
“汉军校尉王林之墓。”
碑下,埋葬的正是那位在战场上拼死断后、以一己之力力抗刺客,为他争取突围时间的汉军骁将。
卢植立于碑前,久久无言。唯有眼底微微的波澜泄露出心中的沉痛。
紧邻王林墓的另一座新坟。墓碑同样由他亲手题写:
“王林妻小芸之墓。”
那一刻,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朱府废墟中的场景——
战后收拾残局,他曾亲自巡视,走到一处被火烧塌的偏屋。瓦砾与梁木压得密不透风,搜救的兵士们还在清理。就在那断壁残垣之下,他忽见一抹素衣。
那是个女子,已然气绝,身子被重梁压住,半掩在灰土中。鬓边的簪子歪斜着,簪头有一朵白色小花,在焦黑残瓦里显得格外清丽。
王林碑前,卢植默然,凝视了许久。最后缓缓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
“此一拜,不为校尉,不为将佐,只为我卢植欠你一命。”
同时间在这片新立的墓冢另一侧,不远处的青草间,又有一座新坟,碑石尚新,用料极好。那是阿仔的墓。墓前,一个少女正缓缓点燃香烛,身影清瘦却挺直。素衣衫角随风摆动,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黄狗,泪水默默流下。
三座新坟,隔着一段青草地,却在同一片天地下安息。
多年后,王林夫妇的墓地早已杂草丛生。
而那位朱家女主也因事务繁忙多年未再去看望过阿仔。
唯有一条大黄狗。常常被人看见,伏在坟前,不住呜咽。
风吹过,纸灰飞扬,天地之间只有荒冢与寂寥。
洛阳,夜。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宏大的袁府门前,正准备扬鞭出发,突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从府邸赶来,喊住了车夫。接着来到马车的车窗前,小声地对里面说道:“禀二少爷,九江传来消息,事情办妥了。”袁术听罢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管家复又拍拍马匹示意车夫可以出发了。不久,马车便缓缓消失在洛阳黑暗的街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