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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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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围困

长社城议事厅内,气氛压抑。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吼声,那是夜里潜伏在草丛中的怪物们偶尔发出的嚎叫。朱儁、孙坚、王可等人皆在场,神色沉重。

皇甫嵩坐在首位,他的眉宇间透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锋利。二十余日来,他们曾三次尝试突围,每一次都在荒野的高草间遭遇埋伏。那些怪物从草丛里如潮水般扑出,力大无穷,刀枪难入,硬生生将突围的兵马撕碎。如今,尸骸仍堆积在城外,任凭乌鸦、野犬啃食。

朱儁咬牙开口:“照这样下去,咱们被困死只是时间问题。粮草已不足一月,士兵们心气也在衰退。”

王可叹了口气:“那些怪物似乎并不急着攻城……仿佛只是要耗着我们。”

孙坚双拳紧握,杀气腾腾:“我倒宁可他们来攻!咱们好歹还有拼命的机会。可他们藏在荒草里不动,就像毒蛇一样,盯着咱们喘气,想耗得我们自己倒下。”

皇甫嵩缓缓点头,沉声道:“波才心思狠毒。他清楚城中兵力尚存,若贸然攻城,未必能讨到好处。但这些怪物却能日夜相逼,让我军不得安宁。等粮尽人疲,自然是瓮中之鳖。”说到这,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沉声续道:“所以波才不急。他比我们更能熬。”

屋内一时寂静,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孙坚沉声开口,语气中透着压抑的急躁:“皇甫将军,当日若不是你提醒怪物畏火,我们只怕折损更惨。但火把、火箭,终究只能护得眼前一隅。三次突围下来,虽能勉强一时逼退怪物,却还是没能闯出重围。”

他顿了顿,望向墙外的方向,眼中燃着怒火:“那些怪物藏身的荒草丛,一片片分散得极远,中间又隔着大片空地。纵使咱们点火,也只能烧得一块,不能连成一片。更何况草地离城墙远,火种很难送过去。这样零敲碎打,根本撼不动他们的根基。”

议事厅里一时陷入沉默。

朱儁皱眉道:“若硬要送火过去,就得派精锐突击。但火未必能点燃全部,反倒是人可能先被怪物撕碎。代价太大。”

王可轻声补充:“而且火势一旦无法控制,万一反风烧回城头……后果更不堪设想。”

皇甫嵩双手按在桌案上,缓缓起身。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冷冽的决断气息:“火攻并非不可,只是时机未到。波才将怪物与军队分离安置,说明他自己也忌惮。若真要动火,必须一击而中,逼他措手不及。”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毅:“在此之前,我们要稳住军心,固守长社。只要我等撑得住,援兵必然赶来。”

孙坚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敬服,却仍压着火气低声道:“末将只是怕拖得太久,士卒未必撑得住。若真有援兵……便好。”

朱儁拱手起身,神情凝重,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皇甫将军,我今早收得信鸽急报。汝南的黄巾军前几日已在邵陵大败太守赵谦,赵谦兵败弃城,生死未卜。幽州那边更惨,广阳贼军竟杀了刺史郭勋、太守刘卫,州郡之地已是无主。另有张曼成此时正猛攻南阳郡守褚贡,传言郡城岌岌可危。”

他语声铿锵,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压抑不住的忧色透了出来:“黄巾贼势已如烈火燎原,朝廷诸州连连告急,形势极为不利。而我等如今被困于此,连自身都难保。若不能突围解困,恐怕纵然有心报国,也只能困死在这长社城中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再度安静。

皇甫嵩听罢,缓缓起身,目光在厅内每一张脸上扫了一遍,沉声道:

“外面虽然形势恶劣,但朝野尚有盧中郎等人牵制四方,我自相信,以盧植之智勇,未必无以挽回危局。长社今日之困,倘若不能尽快自解,待诸路黄巾连成一片,必然难以各个击破。此事容不得迟疑。”

他把手按在桌案上,指着地图上的长社与周边草丛,说得更慢、更有分量:

“若要攻破眼下这种局面,火攻仍是最可行之策——但火攻需三样条件同到: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者,须借风向与夜色,最好有外侧风向助燃,且我军能在安全距离引火;地利者,须有能送火油、火种与重弩等器械;人和者,须得众心一致、将士配合、兵卒纪律稳固,方能一举成功。”

他略作停顿,眼神炯炯:“我已令我侄皇甫郦入城查点武库,正是为谋地利——若武库中有重弩、火油、桶装炭火或可改装的投火器械,便能作战术配备。至于人和与天时,需我回去稍作调度与联络,待我筹妥,再与诸位详议火攻之机。”

他转而面向朱儁、孙坚、王可等人,语气放缓但字字有力:

“眼下首务,仍在守住此城。那些怪物昼夜骚扰,不知疲倦,最能耗人心。若军心瓦解,长社难守;若民心崩散,后勤断裂,守城亦无意义。诸位各自回营,先行安抚兵卒与百姓:轮值要严,照明要密,粮秣要节,伤员要妥置;凡有功者当众表扬,凡有惧怯者即予指派粗活,让其有事做、有盼头。士气稳了,便是人和的起点。”

他目光落在王可身上,沉声交代道:“王将军,你继续安排斥候,密切报回怪物动向;朱儁、孙堅,你二位主事军心与城防,轮流在城头与军中巡视,若有恐慌者立刻宣示奖惩,稳住士卒。等皇甫郦一回,吾即与诸位细议火攻日程。”

众将沉默半晌,个个面色虽沉,却都默然领命。朱儁重重一拱手,孙堅拳头紧攥,也拱手应诺:“谨遵将军命令,立即办理。”

皇甫嵩又缓缓坐下,眼神穿过窗棂投向城外黑暗那端,声音更低沉了一分:

“怪物日日夜夜骚扰,耗人耗心。把人心稳住,这一城才有活路;待人和、地利、天时俱备,便是还击之日。今日之事,既关生死,也关朝廷根基,诸位务必尽心。”

皇甫郦扳动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尖利的吱呀声,尘雾跟着门缝里涌出,像被沉睡唤醒的老兽。阳光从城头的缝隙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打转,像是一阵又一阵沉默的叹息。

库内空旷得出奇。几张高大的置物架上挂满了蛛网,网丝在风里微微颤抖,像长年无人来的旗帜。地上随意散落着几个大箱子,箱盖半掀,里面是些旧得发黄的麻绳、破布与几柄斑驳的矛头。墙角里堆着几张早已裂开的皮鼓和几只锈迹斑驳的铁环,能看出这里曾有过忙碌,但那忙碌已远去很久。

他从其中一只箱子里翻出几柄旧弩,弩弦松弛,弩身龟裂,但若能调来工匠修理,尚可派上粗用。又在另一堆箱底摸出几袋干糠、几卷油灯用的麻油灯芯——却找不到一桶可以点燃、能用于攻城的火油。皇甫郦伸手抹去额角的灰土,垂着眼,心里升起沉甸甸的失望,他猜测:

颍川离洛阳不远,近年太平,朝廷并未在此屯积大量器械。长社武库不过是存放一些日常所需与急用之物的仓室,不具备大规模战争或燃袭所需的专备物资。这在情理之中,但情理并不能替他换回一桶火油。

他又仔细查看架上与箱底,能拿得出手的不过几柄可修的重弩、若干麻绳、几条旧皮带与零星的铁箭。那些东西能在守城时派上小用——加固城门、改装弩机、做些燃烧装置的框架——但若要如将军所言一击定乾坤的“火攻”,没有可供大量燃烧的火油与油桶,便无从谈起。

失望的皇甫郦正打算离去,忽然瞥见武库另一头的墙体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略显凹凸不平,走到近处,发现原来是有一大团油布覆盖着好些物件,那些估摸着是箱子的东西已经堆至屋顶这么高,外加油布颜色和墙体非常相似,难怪他进屋从远处看过来时会忽略这里。好奇心一动,他过去把油布一掀。

下面露出的是两台拆散堆叠得极整齐的攻城投石车部件:粗壮的梁枋、可活动的横枢、几段长长的杠杆、成卷的粗麻绳、皮革制的弹囊,还有几段已经刨平并上好槽口的车架板。木头虽蒙尘,却依旧结实,榫卯做工规矩,有明显的是便于拆装的孔眼与铁箍加固——显然是专为运输与临战而备,可快速组装成两台机动性较强的投石器。

皇甫郦心里叹息一声,可惜没有找到火油,否则有投石机在手,皇甫嵩的火攻之计定然可以实行。想归想,他还是立刻下令:把所有部件搬出,按件点数,找来匠人检修榫卯与弩机,分派人手准备绳索与滑轮。随后把这一发现的事立刻报回议事厅。现在必须充分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一切资源。

与此同时

宛城城外旌旗猎猎,寒风卷起旷野尘沙。褚贡立于队伍之前,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官服,手执节杖,神情肃然。他身后列着上万郡兵与新募乡勇,甲光虽不整齐,却在夕阳映照下闪着寒意。鼓声沉沉,盾矛齐举,阵列绵延如一堵铜墙铁壁。

对面,黄巾军已是潮水般铺展开来。张曼成高举大纛,黄巾随风鼓荡,呐喊震天,犹如雷霆滚动。其队伍虽显杂乱,却以人数浩瀚压人,气势直逼宛城。褚贡环视四野,胸中自有底气。南阳,乃大汉龙兴之地,朝廷向来重视,常备军足以应敌。今又得当地士族豪强鼎力支持,乡勇踊跃投效,怎能容区区乱民放肆?

他昂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黄巾逆贼,惑乱天下!吾奉朝命,率义师讨汝!天命在汉,岂容尔等猖狂?”乡勇与郡兵随即振臂呼应,喊声汇成一股洪涛,似要压过对面的喧嚣。然而,在那一望无际的黄巾潮水中,仍有隐隐的躁动与狂热,宛若荒原上燃起的烈火,欲吞噬一切。褚贡心中却笃定:正义之师,必能荡平叛乱。

张曼成环顾汉军阵列,眼角浮起一丝冷笑。只见他猛地一挥长刀,黄巾军如潮水般轰然压上。最前方,却混杂着数百名体格魁梧的“黄巾力士”。他们赤裸上身,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脖颈与胸膛鼓起诡异的肿块,隐隐有寄生虫在血肉中蠢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低沉的咆哮。

“杀——!”随着怒吼,他们猛然撞入汉军前锋。

刹那间,铁盾如纸糊般被撞碎,长矛手连人带兵器一同被掀飞。那些力士奔行如狂象,势不可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军阵瞬间崩裂。他们的冲击力甚至远胜汉军精锐骑兵,一次冲锋,便能撕开数十步的缺口。

乡勇们惊恐尖叫,丢盔弃甲,队伍顷刻间乱成一团。鼓声被惨叫湮没,宛若地狱的风暴扑面而来。褚贡立于阵后,原本还怀抱“义师必胜”的信念,此刻却目瞪口呆。那哪里还是凡人之力?那些黄巾力士的眼睛已失去人性,只余残忍与狂热,仿佛被什么邪祟操控。

“这……这是……”话未出口,张曼成已策马直冲,刀光如电。

“逆贼——”褚贡下意识举起节杖抵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杖寸断,刀锋势如雷霆。手起刀落,血光四溅。南阳郡守褚贡,喋血阵前。张曼成仰天长笑,黄巾大纛在风中猎猎,宛城外尽是溃逃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