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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异志

共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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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卢子干

拂晓未明,九江城下已杀声渐起。天边的薄雾被烽火染得昏黄,鼓角声在城头震荡,连城砖都似在颤抖。蛮军旌旗密布,赤膊执矛的战士成群结阵,面绘彩纹,呼号如雷,随着战鼓擂动,脚步整齐踏地,尘土翻腾。他们推着粗木车、挟着藤牌,呐喊着逼近城下。九江郡城中已是风声鹤唳,百姓人心惶惶。守卒畏缩,议论纷纷。正当众人惶恐之际,新任太守卢植缓步登上城楼。他身披青色官袍,腰间佩剑未曾出鞘,神色却极为从容。只见他目光扫过乱哄哄的守军,朗声道:

“蛮人虽多,不过乌合之众!我有汉家城池、劲弩在手,何惧之有?诸君各安其位,守者守,弩者弩,鼓角听令,不可纷乱。”

声音沉稳而有力,犹如山岳。慌乱的兵卒听到,渐渐止住脚步,纷纷挺直身躯。卢植复命亲兵布列,重新分派守城之策:东门安置弓弩,西门加固拒马,城上粮草、滚石皆预备停当。一番镇定指挥,原本摇摆的人心立刻安稳下来。百姓抬头望着城楼上的新太守,眼中多了几分依赖与敬畏。

卢植站在城垛后,眯着眼望向城外蛮族的战阵,他心里很清楚,这帮人主要由山越族起头,其中参杂了一部分因为战乱南逃的胡人与逃荒的汉人流民。山越族自不消说,自打从汉桓帝时代开始,江淮流域盗贼蜂起,山越往往参与其中,外加朝廷对他们推行郡县制,征收赋税徭役,这就迫使山越离开传统山林生活,加剧了矛盾。其余的胡人与流民也都是属于见缝插针,哪里防范薄弱便趁火打劫一把的流寇。

但是这次竟然一反常态,这造反队伍声势规模如此之大,都敢围攻县城了,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城下的蛮族攻城队伍竟然学着汉朝军阵分为了前中后三阵,临近城下的第一线,是盾牌与藤牌手,他们举着粗大的木盾,或以厚牛皮蒙面,排列成一道歪斜的“盾墙”,掩护身后的射手。紧随其后的后军,壮汉弯弓搭矢,雨点般的短箭与羽矢呼啸而至,意在压制城头的汉军守卒。

在阵中最显眼处,是几辆简陋的攻城车组成的所谓中军:有的只是蒙皮的木架,推近城下用以遮蔽;有的绑上粗木巨槌,用来撞击城门。更有部落工匠临时拼凑的云梯,竹木相缚,高耸如蛇形直逼城垣,随着鼓声一起被推向壕沟。

城头之上,汉军早已严阵以待。校尉立于女墙之后,目光冷峻,长声喝令:“弓弩张弦,待令而发!”数百名弩手齐齐抬起弩机,乌亮的弩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的石子、滚木也早堆放妥当,力士握斧,呼吸粗重,静待号令。

当蛮族前锋踏入壕沟边缘时,城头战鼓骤然轰鸣——

卢植当即对传令兵挥了挥手,

“放箭!”一声声口令在城头接力传递下去。

刹那之间,城头火光闪烁,弩弦齐响,密集的羽矢呼啸而下,仿佛黑雨倾泻,打在盾牌上的铁钉迸起火花,蛮兵中惨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攻城队伍并未全退,藤牌兵死死顶住箭雨,身后的木车和云梯仍在摇晃前推。守城士卒咬牙再上弦,箭矢接连飞出,远射压制,力求在敌人未抵达城下之前便尽可能地多造成杀伤。箭像下雨一样飞落,砸得盾牌劈裂,人仰马翻。几架木梯方才推到壕沟边就被射断,前锋队伍伤亡惨重,叫喊声乱成一片。很快,鼓声一停,蛮兵开始往后撤,丢下损坏的器械,抬着伤员退到营地里去。

然而不等士卒松懈,西城、南城又都传来杀喊。小股蛮兵趁机逼近,抛石放箭,似乎四面都要攻上。守军一时慌乱,城头叫喊纷杂。卢植见状朗声吩咐传令兵道:“不用惊!箭手分队,各就其位!”随着号令传下,弩机齐响,石木接连抛落。蛮兵没能讨到便宜,三两成群地退回去。等到日上三竿,四面蛮营的火把与旗帜一一收拢,城下终于安静下来。城头士卒仍喘着粗气,却见卢植依旧端立,神情如常。有人低声道:“太守真有胆识,若非他镇住军心,怕我们已乱了阵脚。”

待得夜幕沉沉,九江城外的蛮营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长蛇环绕着城池。偶尔传来几声鼓点与嘶喊,更衬得夜色里气氛紧张。城头守军人人心里发毛,不少人倚着女墙,手中还紧紧攥着弩,不敢松懈。卢植披着轻甲,带着几名亲随缓步巡视。他走过箭楼时,见一名年轻士卒满脸疲惫,手中的弩几乎拿不稳,便停下脚步,轻声道:

“今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敢拼命。你们已守得很好,不必害怕。”

稚嫩士卒愣愣抬头,只见太守神色平静,语气坚决,心头顿时安定许多。卢植又转到西城垛口,那里堆着刚推下过的石块,血迹未干。他伸手拍了拍残破的女墙,对随从道:“再补些木石。明日若他们再来,便叫他们折损更多。”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蛮营,火光摇曳,喧哗渐息。他沉声叮嘱守军:“记住,城在,人就在。明日他们还要来试,我等照旧,稳守不乱。”随着他的话语传开,城头的士卒们纷纷挺直了腰背。夜风里,箭羽与盔甲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守军的心气似乎也比白日坚硬了几分。

巡视完毕,卢植带着亲随回到太守府。脱下沉重的甲胄,他在烛光下缓缓坐下,却久久没有开口。案几上摆着九江郡的地图,蜿蜒的水道、星散的城邑清晰可见。

“蛮人素来桀骜,却也多以抢掠为急,今番却能四面合围、鼓角齐鸣,行止颇有章法。”卢植眉头紧锁,轻声自语。

随从小心地问:“大人是忧心他们会再次来攻么?”

卢植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凝重:“我忧心的并非城下蛮兵,而是他们背后之人。若无人指点,他们如何懂得先试探虚实,再围而不攻?此事,怕非单纯蛮族之乱。”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几个县邑,手指轻轻敲击:“九江地界,素有豪族盘踞,兼并田土,势力不小。若是其中有人暗中煽动,借蛮人之手试探郡城……那才是真正的祸根。”灯火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卢植心中明白,眼下守住城池只是第一步,如何查清幕后黑手,才是这场叛乱最难的关节。

卢植回忆起那日受命,心中仍然难以平复。九江之职,本已有太守在任,却在数月前骤然暴毙,传言不过是“疾发而终”。然而对于此时他心中素有疑窦:那位郡守是位壮年武将,当时赴任时拜见过扬州刺史,刺史甚至还赞许其曰:气方刚如烈日,筋骨雄健若盘龙。这等人物岂会无缘无故突发暴疾死?这事既发生于江淮要冲,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缘由。他清楚,自己被推举赴任,并非纯粹因名望学行,而极可能是朝廷权衡利弊之举。九江地处南北咽喉,盗贼流散,豪强并起,稍有疏忽,便能酿成祸乱。前任太守的骤亡,或是病故,或是他杀,不论真相如何,都昭示此任绝非安稳之途。

当时他手捧诏书,心中有若千钧压顶。他明知自己此去,极可能陷入泥沼,既要对抗地方豪强与乱民之患,又要防范朝中暗流的牵扯。但他既蒙此命,便无退身之路。

回过神,卢植轻叹一口气,明面上的刀剑易躲,但这台面下的暗流却是难办。

夜已深沉,九江城中渐归寂静。他起身缓步行至窗前,远望夜色。城头火光点点,士卒巡逻的脚步声在风中传来,沉重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