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起事
议事厅内,灯火明亮,众渠帅、弟子环列。张角端坐在中央,面色不再是往昔的温和悲悯,而是冷峻而狂热。他身上那异化的半边躯体在道袍下不停地蠕动,却无人敢直视,所有人只觉那是神灵的印记。
“天下百姓受苦日久,苍天已死!”张角的声音低沉却滚雷般震荡在厅中。“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口号,他缓缓吐出,却像是古神低语注入众人耳中,激得所有人热血翻涌,面红耳赤。马元义、张曼成、波才等渠帅齐声应和,
手下数十名骨干弟子顿时山呼万岁,呼声震动梁柱。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座议事厅都在颤抖,张角目光环视四周,双瞳泛着幽黄光芒,
他缓缓抬手,压下满厅的呼喊,继续冷冷说道:“自今日起,洛阳城与各州郡官府,墙壁之上,皆要见我‘甲子’二字!”他目光如刀,落在众人身上,语调森冷:“这是号令,更是血债的烙印!他们夺我至亲之命,我便要以朝廷百官的血来偿!让他们知道——黄天既立,旧天必灭!”
众人齐声应诺,心中震骇,却被那股森然的气势压得热血翻涌。
张角转向张梁,目光深沉:
“阿弟,你挑选得力弟子,遣信徒夜入各城,白土作字,先行标记。这便是我们将来攻伐之旗号。”
他又看向马元义,沉声道:
“洛阳——那是大汉的心脏。若无宫中内应,纵有百万信众,也终会被朝廷合力绞杀。
而封谞、徐奉二位中常侍,早在最初就与我们暗中往来,他们一旦发动,便能在宫门之内掀起混乱,那便是我们起事最锋锐的破局之矛。马元义,你忠心可鉴,自今日起封你为大方渠帅!此番你往洛阳,先收拢荆、扬二州信众,北上邺城,整合成一支可用之军。再以此为凭,去联络封谞、徐奉二位常侍,令他们在下月甲子之期,于洛阳内应。”
张角缓缓走近,将手放在马元义肩头,目光深沉而炽烈:
“此行,便是黄天立否的关键。我只信你,唯有你能担此大任。”
马元义双膝重重叩下,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满是激昂:
“大贤良师!弟子必不负重托,纵死,亦要为师尊开此天路!”
他的声音在厅中久久回荡,宛如铁誓。
最后,张角再次看向张梁,语气如山般沉重:
“阿弟,你还需整肃兵马。我不要乌合之众,我要能摧城拔寨的军队!一月之期,所有人马,皆要听令如臂,刀锋如铁!”张梁当场俯首,声音因悲愤与激昂而颤抖:
“遵命!”
命令落下,议事厅中顿时寂然无声,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张角缓缓起身,抬手指向天幕: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呼声如雷,滚滚震荡,每一次回荡都像敲击在张角心头,将他一步步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张角站在呼喊的浪潮中央,双瞳泛着黄色幽光,忽然,天地似乎在他眼前扭曲。天空变得浑浊而陌生,原本的青穹被一抹幽黄渗透,仿佛腐蚀墨染般,渐渐吞没所有光明。在那片黄色之中,一根根庞大无比的触手正缓缓蠕动,它们挤压着天际,像是要撕裂壁垒,将另一重世界撕开。那一瞬间,张角几乎要跪下去,眼中既有泪水,又有狂热。
“原来……这才是天命……”在他身后,弟子们依旧在狂呼口号,而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化作古神降临前的鼓动与献祭。
一路风尘,马蹄声急。我低着头跟在孙璋身后,不敢多言。心中一片混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日酒楼的火焰与惨叫声。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不论是张教主,哦不,张角,还是宫廷,若我稍有犹豫,便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可在我的心底深处,仍有一丝窃喜在涌动——若能博得皇帝的信任,或许我唐周能一步登天。
经过几天的赶路,我们到了洛阳。这里车马如织,街道宽阔。虽然我很早之前来过一次,但当我随着孙公公的队伍再次进入洛阳时,还是被这座天下都会的气象震得心口发紧。
巨坊高楼,酒肆茶肆歌舞升平,富商巨贾的车队络绎不绝,绫罗绸缎随风翻卷。一条条渠水自宫城流出,蜿蜒穿街,桥梁上悬挂的彩幡迎风猎猎作响。
这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与巨鹿城的简陋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我唐周,一个在乡野中随太平道起落的小人物,此刻却竟回到了这帝都龙脉。思绪万千间,我随他们来到了皇宫。跨入宫门的刹那,繁华尽退,只余威严。层层宫墙森立,朱漆大门高耸如山,每一道门前都有金吾武士立戟而守,目光森冷,他们的盔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我不敢直视,心底仿佛被无形铁索缚住。宫内的长廊深处,内侍鱼贯,手执羽扇、象牙板,脚步整齐,声音低沉。每一次转弯,他们仿佛都有着不同的规矩:跪拜、避目、不得出声……哪怕一丝错漏,恐怕也要立刻横死宫门。
我几次险些心神恍惚,若不是紧紧盯着孙公公的背影,只怕连脚步都不敢往前挪。越往深处,心跳越急。这并非是我能来的地方,而是天子神居,凡人难以仰视。我的双腿在走上御殿的台阶时几欲发软,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无形的威压压得跪倒不起。
大殿的门缓缓开启,我跟在孙璋身后跪伏而入。殿内香烟袅袅,奏章堆积如山,皇帝倚在御榻之上,神色倦怠,却双目炯炯,令我不敢直视,额头几乎要陷进地砖。
“孙爱卿,此去可有所得?”
陛下的声音传来,我的心猛地一颤。孙璋不慌不忙地回答,声如阴鸷的冷风,而我,早已被点名要上前。
“启、启禀陛下……”
我只觉舌头打结,声音在颤。额头磕在地上,心脏急跳,生怕一个字说错,立刻人头落地。
“草民……曾为太平道弟子。
然亲眼所见,张角……已不复往昔救世之心。
他行事日益狂烈,……”
我说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心中同时有一种卑劣的快感在滋生——
这一切,我一五一十倒出来,
张角与他的信徒,弟子们,从此必成朝廷眼中钉。而我唐周,却可能因这一番“忠心”而受宠提拔。灵帝把手中的奏章猛地拍在案上,清脆之声震得我心口发凉。
“好个‘大贤良师’!竟敢借我大汉百姓为羽翼!”
我低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重。接着殿中一阵沉默。这一刻我着实紧张无比,生怕皇帝迁怒于我。当场命人斩了我。好在这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孙公公开口回话了:
“陛下,唐周已尽所知,可先行退下。”
我连忙叩首,额头几乎磕破,
“小、小人遵命!”
身体几乎是爬着往外挪,直到退出殿门,冷汗才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中衣。
我低着头,继续缓缓往外行走,可御殿的大门未曾完全阖上,断断续续的言语,仍飘入耳中:
“……孙卿,此事全托付于你。不论何方,若有张角、太平道渠帅踪迹,务必尽数缉捕,不留后患。”
“洛阳……是朕根本,此城安危,亦由你全权负责。”
那是陛下的声音,带着我前所未闻的冷厉与杀机。
待到殿门完全关闭,我立时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跌倒在台阶上。刚刚当我匍匐在殿前时,不敢抬头半分。那高坐御榻上的身影,便是天下至尊——万乘之主,天子陛下。纵然我早已听说,陛下沉溺声色,卖官鬻爵,朝政荒芜,可当真正跪伏在殿阶之下,我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威势。他手中捏着的不只是奏章,而是我的生死,乃至亿万百姓的生死。他随手一拍,便让我骨头发寒;他轻声一言,便能定我唐周的前途。在张角那里,我从未真正服过谁,可在圣明的天子面前,我才明白,什么叫君王如天,不可仰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