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低消费
明洲十月的早晨已经开始弥漫寒意，虽然天气还算晴朗，但是气温却只有十几度。
程莫像往常一样，八点就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面积一共只有二十几个平米，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两个单人沙发，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杂志。程莫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然后打开电脑。
这是一个年轻人基本已经跑得差不多的小城市，窗外街上的车辆并不多，程莫站在窗口望着远处的建筑。前一天下午，《江南家具》杂志社的老章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他之前写的一篇课题文章【中式家具：文化和传统的别无选择】很快就要在杂志上刊登，通知他前去杂志社领稿费。
三个月前，程莫偶然在《江南家具》杂志上看到登着征稿的通知，就想着写一篇文章试试手气，没想到还真的被选用了。
正坐着喝茶时，程莫的手机响了。程莫低头一看，是姚瑞发来的微信。
----“起床了没？”
----“已经在办公室了，喝茶。”
----“《江南家具》打电话给我，说你的课题文章要登了。”
----“知道，老章和我联系了。”
----“中午没安排吧？”
----“没有。”
----“那我一会儿过来。”
----“好。”
姚瑞在长横就认识程莫，当初也是姚瑞先认识《江南家具》的人。她早几年就开了一家商务咨询公司，规模很小，满打满算只有四个人。《江南家具》是姚瑞曾经的客户，所以几个月前当她看到杂志上有征稿的通知，便来询问程莫是不是有意参与一下。
程莫和姚瑞是在三江公司的一个管理评估项目上认识的，那个项目的可研报告就是姚瑞的公司出的。程莫当时似乎是找到了可研报告里的一些问题，然后就要求姚瑞的公司对报告的细节作出澄清。第一次见面，姚瑞就感觉到程莫是一个非常沉静的人，在她的印象里，程莫很善于倾听，也很擅长在倾听中捕捉细节。虽然项目的可研报告的确是被找出了不少问题，让当时的姚瑞有些下不来台，但是姚瑞却感觉到，她适合和程莫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因为她一直不太喜欢非常聒噪的人。
后来程莫被发配到了明洲，姚瑞居然也跟着到了明洲，说想看看当地的市场。程莫心里知道，明洲其实并没有多少业务可以开发，姚瑞只是把自己当朋友，特意找了一个借口来的。
十点半过了几分钟，姚瑞推门进来。
“早啊，程莫。”姚瑞笑着打招呼，一边将快餐的大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早，姚总。”程莫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着回应。
“知道你经常不吃早餐，我特意给你带了点中午可以吃的小菜。”姚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干练而精神。一边说着，一边从纸袋里拿出几个塑料盒子，递给程莫。
“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程莫接过盒子，平铺放在桌上。
“你这里有啤酒吧？”
“有，有菜怎么能没酒呢，”程莫说着便起身走去办公桌边上，拎了一箱罐装的啤酒，“这点应该够了，不够的话我再让楼下小店送一点。”
“喝着看吧。”
程莫打开姚瑞带来的的盒子，说：“又让你破费了，带这么多菜。”
“没事，就是来的时候看到那家卤味店开了，随便买了几样。怎么样，我们是现在就吃？”
“那就吃吧，反正我这里没有人来，也没有什么讲究。”程莫说着就将菜放在茶几上，给姚瑞拆了一双筷子，又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
姚瑞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你这办公室就不打算升级升级？怎么说起来也算是一个分公司啊。”
“升级就不用了，本来就是公司租的房子，再说，这个房子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退了。”程莫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回答。
“什么情况？”姚瑞有些奇怪。
“公司正在接洽一个项目，如果成了，可能需要我回本部。”
“哦，如果那样，的确也是没有必要升级了。三江公司又有评估项目了？”
“应该是吧，我也没多问。”
姚瑞笑了笑，说：“如果真要你回本部，一定也不会是什么好做的项目。以你们陆老板的思路，只要他手下的人能做，是绝对不想让你回本部的。”
两人倒了啤酒，顺势碰了一下杯，程莫喝完一口，就点了烟说道：“应该是臣梧集团的项目。”
“臣梧集团？”
“应该是。”
“那你是有很大可能要回本部了。”
程莫抬头望着姚瑞，“你知道臣梧？”
姚瑞又喝了一口啤酒，说：“臣梧可是乱来都出了名的公司，他们做的哪个项目不是麻烦一堆？我之前也有朋友做过他们的项目，可以说从上到下都是一帮偷油的老鼠，既要拿又要玩。你如果真接手这个项目，一定要特别当心了，上来就会有人想拖你下水。”
“这么刺激？”
“不是开玩笑，不过，我对你还是比较放心的。”姚瑞突然话锋一转，“你不是那么好搞定的人。”
“这个话怎么说？”
“性格决定的，做生意的最怕遇到无欲无求的人，你一直都是一个无所谓的样子，别人就不太容易下手。”
程莫笑了一下，忽然感觉姚瑞的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但又不好再继续多问，于是又端起杯子和姚瑞碰了一下。
“我要是回本部了，你还在明洲待吗？”
“看情况吧，明洲这里我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当然业务上是没有长横那边好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反正到时候再看吧。《江南家具》那边，你早点去一趟，也算有个结果。”
程莫点点头，说：“说到这个事，我还要感谢一下你，毕竟是你给我找了一个消磨时间的事。”
“这不都是顺手的事嘛，再说，如果你写的东西他们看不上，我其实也帮不上什么手。”
说着，姚瑞又给两人的杯子里倒上酒，举起杯子说：“老程，来，走一个。”
下午三点左右，曹波给李建邦发了一个地址，是在长横西边的商务区边上，李建邦在手机上试图寻找这个地址对应的名称，却发现没有任何信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根本不对外的场所。在长横市里，这样的场所如同暗夜幽灵般的存在，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李建邦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已经就有过涉足，也不会知道怎样寻找这类场所的入口。
想了一会儿，李建邦就给陆林玖打电话。
“陆总，曹波那里定了一个地方，在胡桥附近，今天晚上七点。”
“胡桥？那可是一个外国人出没的地方，是哪家饭店？”
“不是饭店，应该是一个类似内部会所的地方。”
陆林玖似乎有些犹豫，“这种地方？消费不会很厉害吧？”
“肯定不便宜，不过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我想这个钱我们是不能省的。”
“那倒也是，走都走到这个程度了，不能因小失大。这样，我让世坤带五万块，应该够了吧？”
电话这头的李建邦不禁有些哑然，“陆总，这点钱在那里恐怕只能吃个饭，我们还要考虑下半场呢，我看还是带个整数，十万块差不多。”
陆林玖显然是有些迟疑了，“这么多，建邦，虽说必要的招待是免不了的，不过我也要考虑一下成本啊。”
“臣梧的项目如果拿到手，估计有多少合同额？”
“最多也就七、八十万吧。”
“少是少了点，不过这次如果把曹波搞定了，以后不还能有其他的项目吗？”
内心挣扎了一会儿，陆林玖终于下了决心，“好吧，就准备十万，不过建邦，今天既然花这个钱了，无论如何也要让曹波把这个事定下来。”
“好，那到时候我先过去，估计这个地方从那里进去还要摸索一下，事先有个准备，不要让曹波觉得我们没去过这种地方。”
“还是你建邦想得周到，这样，你六点半左右先到，我们大概六点五十到。”
挂了电话，李建邦心里隐隐起了一阵担心，以陆林玖的实力，按理不应该在这种事上抠抠缩缩，毕竟是一个企业的老板，想要拿到业务，这点投入都是免不了的。再想起今后两人还要合作经营三江，李建邦的心里开始有了迟疑。
晚上六点半，李建邦开车到了胡桥，兜兜转转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会所的入口。不得不说，这个入口设置得非常的隐秘，门口的大片绿植修剪得极为雅致，绿植边上只有一个车牌大小的指示牌，写着“专用电梯朝前50米。”
李建邦赶紧拍了照片，发给陆林玖，又附了简单的路线说明。
电梯到了八楼，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姐迎上前来。
“请问是哪位订的包间？”
“曹总。”
“哦，”迎宾小姐点头道，“请报一下他的手机尾号，最后四位？”
李建邦赶紧翻出手机的通讯录，报了曹波的手机尾号，迎宾小姐随即将他带到了宽大走廊的一侧，推开和楼层齐高的大门。
“就是这里。”
李建邦一眼望去，整个包房足有一百平米，富丽堂皇的装修，到处都是一种细节上的奢华。
“你们这里一共有几个包房？”
“五到八层，每层就三个，老板您放心，在我们这里，绝对不会有安全上的隐患。连电梯都是事先设置好独用性的，如果电梯里有人，就不会在其他楼层停靠。”
“那好，我们一共四个人，等人到了再点菜吧。”
迎宾小姐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微笑，答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李建邦赶紧给陆林玖发微信，“电梯上来要报曹波手机尾号。”
一会儿陆林玖和丁世坤就到了，陆林玖一进包房，便不停查看着四周的装修，三人坐下后，进来一个身穿经理服的女人，女人的低胸打扮只能用“火辣又美艳”来形容了。
“各位老板晚上好，请问今天总的人数是四位吗？”
陆林玖显然是被包房经理的样貌吸引了，一把抢在前面说：“四位，四位。”说着便仔细看着经理腰牌上的信息，“哦，许经理。”
“请问各位老板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普洱，还有高山茶。”
“那就来普洱吧，许经理，你们这个包房最低消费多少啊？”
许经理脸上有一些尴尬，来这里的人从没有问起过这个，“哦，我们……，没有最低消费。”
“那好，那好。”
陆林玖的这两话，让李建邦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洞钻下去。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会有人关心什么最低消费，既然是到了这里，就是要以态度表示诚意的。
包房经理在边上泡着茶，陆林玖又自顾自说起话来，“看这个装修，应该也有好几年了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也来了没多久。”
“你们这里的特色菜有什么？”
“那可太多了，我们的厨师都是从香港过来的。”
正说着话，包房的大门开了，一脸微笑的曹波走了进来。
“陆总，不好意思，我稍微晚到了一会儿。”
陆林玖赶紧迎上前去，“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来来，曹总，您请上座。”
曹波很随意地脱了外套，在主位坐下，说：“这个地方好找吧？”
陆林玖急着说：“好找好找。”
包房经理给曹波倒上茶，丁世坤赶紧给曹波递上一根细支的“黄金叶”，顺势给他点了。
李建邦说道：“曹总，还是您找的地方有档次，也算让我们开了眼界。”
“哎，这里也不算最好的，就是安全性还可以，大家聊点事也放心。”
陆林玖清了清嗓子，问道：“曹总，方便请您来点菜吗？”
曹波微微现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笑容，随后说道：“这个地方是不讲点菜的，都是由他们给我们配菜。”
陆林玖的脸上顿时呈现出些许尴尬，正在这时，包房经理转头问曹波，“曹总，您看今天是什么标准？”
曹波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了一下，包房经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陆林玖有些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曹波伸一个手指的意思是什么，是一桌一万，还是每人一万的标准。
随即服务生的上菜很快确定了陆林玖的担心，几乎每个菜都是小盅小份，海鲜野味一应俱全，酒也是顶级的茅台和红酒，每个人的面前还放了两瓶“圣培露”的矿泉水。李建邦赶紧起身，想给曹波倒酒，曹波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这点事还是让服务生来吧。”
服务生往曹波的白酒壶里倒了一两的茅台，随后就走向陆林玖。
曹波说了一句：“剩下的给三位老板分了。”
陆林玖赶紧说道：“哎，那怎么合适，曹总您也多来点。”
曹波说道：“我一两够了，茅台这个东西，尝个味道就可以了。”
气氛顿时有些诡异，李建邦忽然想起来，以前他做过森远集团的项目，那是还是沈文韬当道，有一次沈文韬请客吃饭，也是一样的说辞。回想那一次的过程，李建邦马上知道，曹波这是为“下半场”留点余量，看来今天这顿饭的代价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