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识俞英
第二天上午,程莫到了云嘉镇的御景源公司。因为到之前先和麦文渊有过一次电话联系,麦文渊在门口迎到了他,程莫提出先看看工厂。
工厂内木屑粉尘弥漫,面积大概有2000多平方,里面划分了几个不同的区域,分别挂着“下料区”、“烘干区”、“打磨区”、“雕刻区”等几个指示牌,工人们戴着口罩,正在匆忙地进行各自的工作。
“麦总,这个场地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租的租的,我们自己还没有这个实力拿地。”麦文渊脸上似乎略有愧色。
“地方也挺大的,一年租金大概要多少?”
麦文渊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地区还算好,一年也就28万租金。”
“工人的来源呢?”
“基本上都是我安徽老家的,来之前也是在家具厂干过,少数几个是我从工程公司木工班组带来的。”
程莫指着一堆挂着铭牌的木材问:“这点榆木的产地是哪里的?应该也是华北的吧?”
“噢,这一批是山东的,我们和他们是长期合作单位。”
“管理人员都是自己家里人吧?”
麦文渊说道:“是,是,儿子管生产和品管,女儿管财务和营销。”
程莫忽然转了头问:“有专门的设计师吗?”
“专门的倒是没有,就配了一个制图员,有时候客户需要看图纸,就让制图员画一下。”
程莫顺着生产线走了一圈,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初创时期的家具工厂,目前配置的设备看似也已经有些年头。工人们虽然穿着标有“御景源”的制服,但是应该还是一批并未受过标准化培训的原始工人,因为他甚至在“油漆区”的工区内看到了零星的烟头。
在挂着“余料区”指示牌的地方,程莫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余料似乎堆得有些凌乱,而且规格也没有特别分类。
在简单看了看工厂之后,麦文渊带着程莫回到他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程莫看着挂在沙发后背“有求必应”的字匾,不禁笑了一下。
麦文渊看到程莫在笑,赶紧说:“这个是我们最早提出对客户的承诺,一直就挂在这里。”
程莫没有多说,转了话题问:“现在御景源一年的产值大概有多少?”
麦文渊说:“高峰时大概也就三千多万,这两年下降有点快,今年到现在只做了一千多万。”
程莫说:“问一个可能有点敏感的问题……”
麦文渊赶紧说:“你说,你说……”
“利润率大概有多少?”
“毛利也就10个点多一点,现在竞争太激烈,云嘉这个地方做家具的也多。”
程莫点了点头,说:“那成本应该还是挺高的。”
“没办法,这里采购的原材料都贵,都知道云嘉这个地方家具厂多,价格就抬上去了。”
“原材料成本就要占到40-50%吧?”
这个问题让麦文渊开始从内心有些信任程莫了,“50%都超过了。”
程莫站定了,微笑着问:“麦总对中式家具的前景看好吗?”
麦文渊有点尴尬,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想了一下,只能说:“看不看好现在都没退路了,以前只是想着自己对这一块相对熟悉点,不做这块又能干什么呢。”
“平常一般靠什么渠道进行营销?”
麦文渊赶紧说:“印点图册到处送送,然后参加展会,还有就是让朋友介绍一点业务。”
“家具这个行业,太远的展会其实帮不上什么忙。附近的展会多吗?”
“每年有个几次吧,有专门家具的,装修的、房地产的也有几个。”
程莫一眼看到了文件柜里的杂志,说:“协会杂志上的广告也没少做吧?”
麦文渊苦笑了说:“多少有点作用吧,再说都是随时可以管你的,不做不行啊!”
时至中午,麦文渊说道:“程先生,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在荣华街上的饭店定了房间。我感觉你对家具这块还是有特别了解的,我们喝点酒,边吃边聊。”
“方便吗?不影响麦总工作吧?”
“不影响,不影响。”
程莫答应一起喝酒的目的只是想让麦文渊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难以接近的人,准确来说,程莫知道,开场阶段适时的一顿酒可以快速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
进了饭店,麦文渊便将程莫引到了包房,程莫刚坐下,服务员就急着来倒茶了。
麦文渊一个上午都没看到麦望舒,于是赶紧给麦望舒发短信,让她来作陪一下,多个人总能多点话题。麦望舒的短信很快来了,说她约了河畔文化公司的老总看厂,为了不至于场面冷清,她已经联系了艺林图文广告公司的俞英过来参加一下。
饭店离俞英的图文公司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俞英随意走着就来了。一进门,俞英就对着麦文渊说:“老麦总,望舒中午已经约了饭局,让我来帮忙替你们吃掉点。”
“好啊好啊!”
麦文渊赶紧和程莫介绍:“这是艺林图文公司的老板,俞英。我们御景源的家具图册一直是俞老板这里做的,这位是……”
俞英大大咧咧的坐下,忘了程莫一眼,说:“知道,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程先生了。”
麦文渊接口道:“正是正是。”
程莫赶紧摇头说:“哪里来的大名,只是一个无业游民而已。”
三人坐定,服务生跑来上酒,麦文渊说:“程先生之前是从事过家具行业吧,我看你对厂里这一块还是比较熟悉的。”
程莫说:“倒是没有,只不过之前做过工程,有的工程里会遇到家具这一块。”
俞英幽幽地说:“那你一定是个有心人了。”
三个人干了一杯酒,麦文渊问:“程先生对中式家具这个行业怎们看?”
程莫想了一下,说:“怎么说呢,本身这个行业算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产业,文化和历史会最终决定了这个行业的前景。任何一个地区都不会忽视文化和历史,就决定这个行业还是有很大的市场的。当然,基础生活条件改善之后,人的本性中还会有一种寻根意识,这种寻根意识往往反映在生活的环境之中,就好像喜欢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不单是茶叶生意好了,茶具的生意也上去了。中式家具也是这样一种环境升值品,它本身也是完成了一个从坐着到站着的发展过程,而且,一定还有继续向后发展的空间。整体来看,还是有相当的前景的。”
俞英有些疑惑,“从坐着到站着?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程莫独自喝了一杯酒,说:“这是中式家具的历史。麦总做这个一定知道,简单说就是一个从低矮型到渐高型的过程,坐具从席地而坐到垂足而坐,陈设从必要的榻、椅、桌到渲染气氛的镂空屏风甚至门窗。所以我刚才说它以后一定还有继续发展的空间,但是这个空间具体是什么形态,说实话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可能是从移动到固定、从室内到室外、从环境到心灵,这个需要多方面研究,比如文化价值、工艺价值,或者还有设计内涵等等。”
麦文渊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程先生说的其实我并没有很知道。”
“现在是行业困境,不过相对于方向调整,可能内部管理才是最直接的手段。我刚刚看了余料,觉得应该有一个适合的方法利用一下,或者是让它变成一种家具的活动组件。”
麦文渊忽然感觉找到了启发,以往只是单一的看项目有多少的家具品类,现在看来,真正能够扩大产能的是能够“渲染气氛”的组件。
俞英还在细想程莫的话时,麦文渊又端起了酒杯,说道:“程先生果然是一个行家!来,我敬你一杯!”
程莫赶紧迎上来,说:“行家不敢当,大家只是一起交流一下体会。”
俞英说道:“程先生,虽然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大概能够了解你的想法了。只是我还在想,这个行业既然有前途,为什么像麦总这样的公司经营起来还是非常困难呢?”
程莫笑了,说:“这个可能麦总更清楚。这里涉及的原因非常多,如果需要简单分析,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是什么?”麦文渊和俞英同时问道。
“短板。”
麦文渊说:“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程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其实还是不太正规?”
俞英问:“比如呢?”
麦文渊说:“当然首当其冲的意识上的短板,这可能和我们这类公司大多是家族企业有关。”
程莫却摇了摇头,说:“家族企业不是短板,以目前形势看,家族企业更多的时候能够体现优势。”
“这个……,怎么理解?”俞英问。
“时代不停在变,不同的时代也有不同的适应模式。家族企业在公司发展初期是最能有效执行创始人思路的,有一天如果真的发展到深层次了,或者简单地说就是体量越来越大了,再考虑结构调整才是顺应形势的。”
麦文渊正要接着说什么时,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喂……,我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通让麦文渊颇感沮丧的电话,一批发往河南洛阳的中式家具在卸货拆包时,发现家具受损严重,榫卯结构留口处出现贯穿裂缝,安装人员无法安装。客户已经明确拒收这批货物,并且因为影响了项目交付节点,提出要御景源公司作出赔偿。这是麦文渊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家具体积庞大退货麻烦,因此,没出厂门之前,万事尚可商量,但一出了厂门,小事也会变成天大的事。
麦文渊挂了电话,说:“程先生,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公司了,发货出了点问题。”
俞英赶紧说:“麦总,你去吧,这里我在。”
程莫也接着说:“麦总,你先忙吧,我今天反正有时间的。”
麦文渊站起来和程莫握了一把手,拿着手机急匆匆地走出包房。
“程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吗?”俞英似乎有些对程莫的好奇。
“喝酒算吗?”
“这个应该不算吧,其他还有什么?”俞英应该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程莫想了一下,说:“那就实在没什么了,俞总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呢?”
俞英说:“我的爱好多了,”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包南京,抖出一根给程莫,“这个也是。”
程莫接过了烟,说:“刚才怎么没见你抽?”
“老麦总在,怕他以为我会带坏他女儿。”
两人点了烟,程莫问:“老麦总几个小孩?”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女儿是我闺蜜。”
“刚才老麦总接的那个电话,大概是一件挺大的事吧?”
俞英说:“听口气好像事情不小,好像是货出了问题,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
程莫说:“你应该是御景源的长期合作吧?”
俞英说:“8年,够长吧,我公司一成立就帮老麦总他们做图册。当然,其他还有好几家家具的、装潢的也都在我这里做。”
“那是有点年头了。”
俞英顿了顿,又说:“联利家具你知道吧,云嘉最大的家具公司,以前也是我的客户。”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不是了吗?”
“他们做大了,有专门的设计团队,老麦总以前就是联利出来的,联利老是怕其他家具公司扒他们的图,就自己做设计了。”
“老麦总以前也是联利的?那怎么自己出来了呢?”
“因为一笔20万的钱,联利原来的老板,就是现在老板肖博维的爸爸,当时赞助老麦买房给了20万,说好是奖励老麦的。后来肖博维上任了,一定要老麦还这笔钱。”
“老麦还了?”
“那还能怎么样?都在一个地方,老麦如果不还,那联利还不搞得人人皆知。”
程莫说:“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俞英有些得意地说:“这有什么,我还听说其实老麦是被人利用了。联利一开始没有拿得出手的技术工,为了留住老麦才给20万奖金。后来慢慢做大了,技术工又招了一批,老麦就不重要了。让他还20万是联利老肖他们父子两事先就商量好的,老肖故意提前退休了,让那个和老麦不熟的肖博维来要钱。”
“真的假的?”
俞英给程莫倒了酒,说:“那都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来这里,我都是听其他家具公司的人说的。”
“老麦自己不清楚吗?”
两人碰了一下杯,俞英喝了酒说:“怎么会不清楚呢?老麦只是不愿意留下一段被人欺骗的回忆而已,那样会一直感觉不好。”
又喝了一会儿,俞英接着酒劲问道:“程先生,上次和我联系的那个姚小姐是你什么人啊?”
程莫笑了,说:“哦,是你们两个人联系的啊。”
“就是啊,你是高人,躲在背后不露面,只能我们两个杂役联系了。”
“算是我工作上的伙伴吧,认识时间也不长,两年多点吧。”
“我听她说你现在是在明洲,是做什么的?”
“就是一个评估公司,专门给项目做评估的。”
“那怎么会和家具有联系呢?”
“算业余爱好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明洲那里暂时还没什么项目,平常比较闲。”
“以前没来过云嘉吧?”
程莫说:“还真没有,说起来明洲离这里也不算远,不过可能平常有点懒,就没想过要到处跑跑。哎,云嘉这里有什么特色的景点吗?”
“都差不多的,西面有一个古镇,说起来是古镇,其实也是造了没几年,跟其他地方的古镇都差不多,现在也没什么客流,本来靠北山那边还有个漂流,前段时间出事被封了。”
“出事?”
“淹死一个人,说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老板。”
“这就难怪了,现在的管理都差不多,不出事的时候一片祥和,出了事一关了之。”
俞英笑了笑,端起杯子,“程先生,不聊其他的了,今天我们也是有缘,我敬你一杯。”
程莫说:“以后也不要老是程先生程先生的了,你就叫我老程,反正我应该也比你大不少。”
“好勒,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