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通牒

长横市东北角的一幢30层大楼，电梯在28楼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的“C”字母，字母下面是四个发光字“臣梧集团”。

臣梧集团是这个城市中一家已经渐渐过气的商业开发公司，早年的臣梧集团一直以二房东模式经营，也曾经历过一段辉煌，而后随着市场游资逐渐饱和，臣梧集团的管理层又偏老化，公司业务因此急转直下。此时此刻，臣梧集团正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小会议室里，参会人的神情如同窗外天空密布的阴云，沉闷压抑。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屏幕上，上面赫然展示着触目惊心的项目经营数据。“柚碧广场：项目成本超概17%，出租率31%”，鲜红的数字仿佛在嘲笑在座每一位管理者的无能。

“这就是你们交出的工作成果？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完成目标的底气呢？”分管业务的集团副总经理吴斌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坐在他身边的助理身子一颤，差点把手中的水笔掉在地上。

吴斌素来以严厉著称，在臣梧集团内部，吴斌掌管着人事和经营等重要工作，性格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没人敢轻易触碰他竖起的任何须角。此时此刻，他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阴霾，锐利的眼神扫视全场，仿佛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心里。

“老吴，消消气，现在市场行情不好，大家也都在尽力。”坐在吴斌身旁的是另一位集团副总，分管监察的曹波。和吴斌的暴躁不同，曹波显得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但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半点置疑的威严。

“尽力？我看有些人是压根没把公司的生死存亡放在心上吧？”吴斌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招商部主管夏君妍身上。

夏君妍，三十六岁，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校园恋情，后来因为异地无疾而终。现在的她把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在臣梧集团里，夏君妍算是长相清秀的一个，多年的职业生涯并没有让她显得太过世俗。

感受到那道凌厉的目光，夏君妍的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她硬着头皮抬起头：“吴总，最近市场比较低迷，商户观望情绪浓厚，所以……”

“所以你就任由每月的出租率一路下滑，毫无作为吗？”吴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夏君妍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却被吴斌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我不想听借口！我只看结果！”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成为吴斌下一个炮轰的对象。

分管监察的曹波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吴，你消消气。招商部这边确实有客观原因，不能全怪他们。我看现在的主要问题不光是在招商上，项目管控上也有问题，收入是一方面，成本也是很重要的一块嘛。”

说着，曹波转头看向坐在夏君妍身边的实业公司负责人杨达理：“老杨，你们实业公司最近的工作也要加把劲了。现在我们的实业公司已经完全承担了集团开发公司的作用，不再是以往光交付项目就行了，成本的把控也是重要工作，不过你们实业公司好像一直都没有重视起来。”

杨达理和夏君妍对视一眼，收入和成本是他们两个团队主责的事务，这一点上没有理由可以逃避。

“集团上个月已经下发了最新的部门绩效方案，你们两个团队的近阶段目标也是新来的郭副总裁亲自拍板的，这个项目的评估单位已经在确定中了，两个月内，实业公司必须上报完整的项目竣工资料，然后全程配合评估单位对这个项目的评估，招商部至少要落实20%的物业出租率，每个月要落实10%的指标。”吴斌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杨达理和夏君妍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加窘迫。

“怎么，有问题吗？”曹波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曹总，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了，我们柚碧广场项目的收尾工作还有许多。”杨达理还想争取一下，却被曹波再次打断。

“没有可是！集团已经要求现在开始完成的项目都要进行管理评估，你们要是完不成目标，就等着按集团的考核办法处理吧。”曹波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听到“考核办法”这几个字，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考核办法对于今天参会的两个机构来说，无疑是一个最残忍的紧箍咒，实业公司如果完不成交房验收，杨达理的总经理位置就要调整，今年已经59岁的他，平稳退休是他的最佳打算。如果在退休前被拿下总经理的位置，不光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更会影响他退休之后的各项待遇。而对于招商部来说，考核办法更是一把杀猪刀，如果完不成指标，整个招商部将被撤销，其中一半人员将重新进入集团的储备池，等待下属公司的挑选，另一半则直接会被打包走人。

散会后，夏君妍脚步沉重地走出会议室，头上已经紧张得滴下汗来。她知道，一场因为公司经营状况下滑的暴风骤雨即将降临，而招商部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回到大堂拐角的办公室，夏君妍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会议上的场景，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招商部的副主管张柳柳不知又去哪里闲聊了，在这个部门里，张柳柳仿佛始终是一个事事最能想得开的人。

夏君妍在臣梧集团待了有两年不到，在这之前的几年，夏君妍一直都在行业里曾经赫赫有名的森远置地集团工作。森远置地是十几年前的明星企业，当时在全国各地都有项目，后来经历了一轮盲目扩张后，原先的总裁身体欠佳，整个集团暂时由大公子掌权。但是森远集团的大公子生性好玩，一切挑战心理承受力的烧钱项目都是他的爱好。而后森远集团因为资金链断裂，在建项目全部停工，森远集团陆续卖掉几块地后开始进入停滞状态，集团大公子也顺势蛰伏，夏君妍便另寻他处。做项目的人都有着一种习惯，就是公司一旦没有在建项目，专业技术岗的人员都待不住，哪怕面上的工资待遇并没有受什么很大影响。

但是，臣梧集团也不是一家发展稳定的企业，目前即将收尾的柚碧广场项目也是憋了好几年才终于上马。项目少的结果就是：集团里很多人都想在项目里插一手，不论是哪个环节，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无数陌生的手脚伸进来。夏君妍负责招商，但是她其实早就已经听到实业公司在日常操作上的种种，杨达理之所以对项目成本控制无能为力，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很多供应商背后的集团关系，就拿柚碧广场项目占比最大的承包商一块，杨达理当初也只能是顺着集团分管领导的意思确定单位。

“会开完啦？又有什么劲爆消息？”不知刚在哪里闲聊的副主管张柳柳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紧身裙，将前凸后翘的身材展露无遗。

“还能有什么好事，让我们两个月内完成20%出租率，不然就要按考核办法处理。”

“搞什么？现在是什么市场行情，附近的商铺都租不出去，集团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还要考核我们出租率？这不是要人命吗？”

坐在工位上的夏君妍无奈地捋了捋深棕色的头发，她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圆脸显得更加苍白。“谁让咱们就是干这个的呢，这招商本来就是看市场的，现在好了，完不成指标还要被分流，我看啊，咱们这部门是没有几个月可以待了。”

“君妍，”张柳柳也坐下了说：“你看看我们边上那几个项目，租金现在都比我们便宜百分之三四十，就这样还租不出去，我们的项目哪里还有什么优势？集团只知道按测算套表走，成本大了就把租金标准也抬高，会有人来租吗？”

夏君妍烦躁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城市。远处是高楼林立的CBD，近处是车流如织的街道，一切看起来都充满生机，唯独他，感觉像被困在牢笼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柳柳，你说咱们当初为什么要选招商这行？整天累死累活不说，还动不动就被人骂，我真是受够了！”

张柳柳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操作起来。“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能靠自己打拼呗。算了，你也别多想了，喝杯咖啡，提提神，想想咱们怎么平稳落地才是正经事。”

张柳柳所说的“平稳落地”，就是指一旦在集团招商部没了岗位，后面去哪里上班的事，夏君妍也曾经考虑过。但是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夏君妍又不禁对张柳柳的来历产生好奇。臣梧集团里似乎没有人知道张柳柳的来历，她自己也说只是正常的招聘进来，但是日常的很多细枝末节的好像也不能支撑这样的说法，因为集团几位领导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的不满意见，而且似乎很多中层以上的人也心照不宣。

夏君妍转过身，接过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这指标哪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柚碧的项目地段偏，配套差，租金还死贵，根本就没有商户愿意承租啊！”

张柳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说：“哎，君妍，你听说了吧，战略发展部已经开始优化了。”

夏君妍叹了口气，这消息她自然听到了。战略发展部的人员不少，以往一直在做各个项目的可研分析，这两年项目减少，人员自然就多余了。刚过去的一个月，战略发展部已经劝退了一大半人。

“春江水暖嘛，发展部是项目开发头道手续，没有项目当然首当其冲要受影响。”

“咱们招商这边也不好做，现在指标又提高了，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张柳柳愤愤不平地抱怨道，“你说那些客户，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想让他们掏钱，比登天还难！”

夏君妍放下咖啡杯，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长发：“行了，抱怨也没用。对了，上周让你联系的那些意向商户，有回复了吗？”

张柳柳摇了摇头，苦着脸说道：“别提了，一个个都像是敷衍，要么说要再考虑考虑，要么就直接说没兴趣。”

夏君妍沉思了片刻，说：“我估计，还是柚碧项目的租金定位不合理，很多商户测算之后就知道很难赚钱。”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再做一次宣传推广？”张柳柳提议道。

夏君妍摇了摇头：“现在再做宣传推广，效果恐怕也不太明显，而且又要涉及到费用，这个事恐怕不现实。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几个有实力、有兴趣的商户，进行重点攻关。”

正说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实业公司杨达理打来的。

“喂，哦，杨总，你好。”夏君妍接起电话，语气客气而疏离。

“夏主管啊，”杨达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柚碧项目的事。”

夏君妍看了一眼张柳柳，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才对着电话说道：“方便，杨总您说。”

张柳柳识趣地出了办公室，平素她也一直不喜欢参与和实业公司的沟通。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现在集团对柚碧项目的监管力度越来越大了，我这边压力也挺大的。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时间，一起再把项目的细节梳理一下，看看哪些地方还能再把责任细化一下？这样后面进行第三方管理评估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被动。”杨达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夏君妍会拒绝。

夏君妍心里冷笑一声，杨达理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之前项目建设的时候，他可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拉在自己身边，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现在感受到压力了，就开始想着要分解责任了。

“杨总，您说的对，项目的细节确实需要再仔细梳理一下。这样吧，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约个时间碰个头？”夏君妍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那就太好了。”杨达理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下午还有个会，你看明天上午，你方便吗？”

“可以，那就明天上午十点，具体在哪里碰呢？”

“那就在我们实业公司吧，那里资料相对齐全一点。”杨达理顺着说道。

“好啊，我明天准时过去。”夏君妍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夏君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心里一阵烦躁。柚碧项目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接手，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啃。

这时，张柳柳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八卦地问道：“又是杨达理？他找你什么事啊？”

夏君妍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项目呗！今天曹总在会上提到成本的问题了，他说想和我们细化一下，实业公司应该是想分解责任了。”

张柳柳笑了，“项目要结束了，监察室也要忙起来了，这一查还不知道要查出多少事来了。”

“杨达理说要一起细化一下，无非就是想为他那些超支的成本找个借口。哪个项目不是这样，做完之后总说有多少变更都是为了招商而修改的。”

“先不去管他了，”张柳柳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还记得之前来过的那个黎总吗？就是做广告的那个，他上次好像对咱们柚碧项目还挺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