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江往事

挂了电话，丁世坤关了办公室的灯，顺着楼梯走到楼下。夜色下的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丁世坤径直走到停车场，刚要上车，忽然又停顿下来，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燃，幽幽地吸了几口。袅袅的烟雾环绕，他的脑海里又想起了多年来三江公司的种种。

将近十年前，三江评估公司业务蒸蒸日上，陆林玖也还没现在这么专横跋扈。丁世坤作为公司元老，在财务评估业务上游刃有余，一开始也是深得陆林玖的信任。

而后的几年，丁世坤在三江公司却开始遭遇瓶颈。先是市场上的评估公司一下子冒出来不少，三江公司的市场占比很快就被瓜分殆尽。业务下滑之后，陆林玖换了两任的总经理，始终不见起色，随后在一场饱受争议的股东会之后，陆林玖重新开始自己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业体验。

而后陆林玖又提出成立几个性质差不多的子公司，丁世坤的意见却不一致。丁世坤觉得三江公司还在发展初期，不需要一下子就大面积地铺开摊子，专心把一家做好才是正道。但陆林玖的想法并不在此，成立子公司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他脑子里的所谓“税务筹划”。

近一两年，三江公司的业务继续下滑，陆林玖开始动起了股份变现的脑筋。三江公司是陆林玖创办的，原本他就是最大的股东，占了百分之七十几的股份。丁世坤在刚进入三江的前几年，一直想成为股东，但是陆林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几乎是大部分民营小企业创始人的通病，只想着能够一手把持所有的决策权，所谓的团队决策在他们这里只是偶尔才用用，比如要分解责任的时候。

近几年陆林玖的业余爱好也开始发生很大变化，以前他只是沉迷于麻将，自从他的初中同学陶锡成进入三江后，陆林玖开始“开了天眼”。陶锡成进三江之前只在几家咨询公司工作过几年，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当掮客。自从带着陆林玖出入几次夜场之后，陆林玖的爱好已经不再是麻将了，女人成为了他排名第一的选择。

陶锡成先后给陆林玖介绍了三个不同地域的捞女，竟然都被陆林玖“收藏”了。在连续几年都要几百万的“消费”后，陆林玖开始提出三江公司的“全员持股方案”，并开始鼓动丁世坤也持有股份，其实不过是想让丁世坤出钱买下自己持有的一部分股份。但是此时的丁世坤已经对三江的股东身份没有兴趣了，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交钱入股，以陆林玖的日常，这点钱早晚都会被他消耗殆尽。不要说分红，搞不好连本金也会被吃得渣都不剩。于是丁世坤推说自己计划去欧洲移民，不太适合再成为公司股东。

程莫是五年前进三江的，从他一进公司开始，丁世坤就感觉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程莫平素里的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半天。陆林玖有个爱好，所有新来的人，他要试试所谓的“深浅”。第一次就是陆林玖让程莫列席三江公司每周一次的管理会议，然后在会后又单独找到程莫，让他把会议中谈到的问题做个建议。没想到程莫这样一个看似慢性子的人，半个小时后就把五页的建议交了上去，陆林玖看过程莫的建议之后居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咋咋呼呼，这表明程莫已经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完全知道了三江公司的操作路径。

而后的一段时间，三江连着接了三个管理评估的项目，但是陆林玖最早是机械制造起家，后来也一直在财务评估一块花力气，面对比较综合性要求的管理评估却一筹莫展。丁世坤在和程莫一次偶尔的闲聊中发觉，程莫居然对管理评估经验丰富，之前还在管理咨询公司主管过业务部门，这让丁世坤一下子感觉柳暗花明。

由着丁世坤的建议，三江的几个管理评估项目都由程莫牵头进行了，程莫的出手很快，三个月时间就穿插完成了，一下子成为三江公司里当年个人产值最高的业务人员。

陆林玖随后的反应是丁世坤能够猜到的，先是借着个人产值最高的名头，陆林玖提拔程莫成为新部门的经理，对外可以作为“有成绩就提拔”的样板，对内可以把程莫纳入自己直接管控的范围。因为如果程莫只是部门里的普通员工，陆林玖就没有办法直接去管，他需要把程莫纳到中层范围内，才能每周借着管理班子会议的名义经常进行敲打。

但是后面的局势有些不受控制，三江评估承担到的业务越来越多的和管理评估挂钩，就连原本单纯的财务评估项目，委托人也需要附带找出其中的管理问题，这让程莫迅速地在三江内部成为重要人物。几个财务评估的部门和程莫都有深度合作，甚至开始感谢程莫对于管理评估的精通，让三江的业务价值全面提升。

程莫的高光时刻是在三年前，三江的大部分股东一致提议程莫担任公司分管业务的副总，陆林玖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是毕竟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股东认可，只能同意程莫出任副总。但是这也就是程莫的职业天花板了，因为三江公司是陆林玖一手创办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程莫再进一步的。

程莫当时是并不想成为三江公司的副总的，本性上的偏好自由让他对所有公司管理层的工作感到厌倦。陆林玖平时特别喜欢开会，自认开会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是程莫对这种会的兴致不高，于是几次缺席之后，陆林玖就开始把他当做针对的对象。

随后几个管理评估的项目，陆林玖就安排陶锡成进入管理评估部，由此不仅知道了程莫每天的行踪，也同时有了之后项目结算时克扣费用的理由。程莫在短暂地担任了副总四个月后，就向陆林玖提出卸任。陆林玖知道外围几家委托单位看的就是程莫的能力，不敢轻易放程莫离开。加之内部几个部门对程莫的依赖性更强，一个迫在眉睫的选择已经放在眼前了，那就是既要留着程莫，又要及时切断程莫和几个股东之间的日常联系，同时培养自己的人接手管理评估业务。

那时三江公司中层会议的主题就是强调团队合作的重要性，陆林玖经常暗示公司里有的部门过于独立，不利于公司整体发展。随后陆林玖很快感觉到底下几个股东的不一致意见，于是赶紧调转舆论，表示三江公司有意继续扩大业务规模，准备在其他地市成立分公司，随后就有了可以将程莫发配出去的明洲分公司。

晚上十点，明洲的街上已经空无一人，程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七星公寓。这个公寓顶着一个颇为清新的名字，其实也不过就是明洲邻近郊区的一家半自助式酒店。公寓一共只有三层，程莫的房间只有十几个平米，当初谈下来的价格是每天八十块，当然是按着三江内部的分公司待遇标准找的。狭小的公寓走廊里有很多户都住着暂时在明洲歇脚的人，小孩的哭闹声，锅碗的碰击声，结合者整个走廊里弥漫的热油味。

程莫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临近尽头的3028房间，刚要开门时，手机就响了起来。程莫赶紧开了门进去，将随手的一本《江南家具》杂志扔在桌上。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是丁世坤打来的电话。程莫接通电话，丁世坤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样啊，老兄，还没睡吧？”

“刚到家，正准备随便找点吃的。”程莫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

“晚饭没吃？又去鼓捣中式家具啦？”丁世坤调侃道，紧接着话题一转，“对了，跟你说个正事，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臣梧集团的项目吗？”

程莫在床上坐下，问“怎么，有进展了？”

“算是有点进展吧，陆林玖联系了他们那边的曹总，准备明天晚上请他吃顿饭，沟通沟通。”

“那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丁世坤说：“现在我担心的是，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拿下来，谁来做的问题。”

程莫有些不以为然，“有项目还怕没人做？三江不是有那么多人才嘛。”

“你老兄又说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里面这点人的水平，哪里能去做这种项目。老程，今天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如果这个项目拿下来，你恐怕要回本部了。”

“这不是陆林玖的意思吧？”

丁世坤咳嗽了一声，说：“他的想法你肯定非常清楚，他当然不希望你回本部，但是我想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项目除了你没有别的人有能力做。怎么样，老程，考虑考虑回本部，还能帮帮我？”

程莫笑了一声，说：“我是无所谓，在哪里都是混日子，在明洲怎么混，回本部也是怎么混。再说我也答应过你，你需要的时候我总会帮忙的。不过有一点，这次如果回本部，千万不要让我和管理层的事有牵连，我只做项目，不参与内部管理。”

“这个没问题，我知道你自由惯了，不喜欢有人管，也不喜欢管别人，标准的B型血特质，你要是能回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单列一个部门给你，只是现在三江的效益不好，这个单列部门除了你就没有其他人了，什么事都要你一个人解决的，而且你的职级可能也要降一档了。”

“这个倒没什么问题，反正一个人做已经习惯了，哎，老丁，三江最近是不是又在找合作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看形势嘛，现在这个形势，行业基本都不行了，陆林玖抱着自己那点股份也没用，肯定是要找人接盘套现的。”

“还是你脑子最清楚，他最近又找了一个以前做建材做施工的，忽悠人家投一百万进来，说让给他百分之十的股份。”

“你呢？他没让你也拿点股份？”

“怎么会没有呢，不过前两次我也经讲清楚了，准备去欧洲移民，所以就不要股份了。”

“那他一定很不舒服吧？”

丁世坤冷笑了一声，“谁管他舒服不舒服，他现在的吃相有点难看，尽量少和他有这种关系，钱一旦投进去，基本上就没希望拿回来了。我也奇怪，他是不是现在很缺钱了，怎么老是动这种脑筋。”

程莫哈哈笑了，“你还没看懂吗？他知道形势不好，正在想各种办法刮钱呢，我看到他最近好像又成立了一个公司。”

“有这个事？我怎么没听说？”

“网上都能查到。”

“做什么的？”

“做施工。”

丁世坤“嗤”了一声，“现在还能做施工，整个行业都这么低迷了，哪里还有施工的市场？”

程莫说道：“这也正常，他从来都没有做过，不知道这个行业的真正路径，只是看到别人以前做施工赚了点钱，就也想着冲进去捞一把。”

丁世坤停了几秒，说：“就随他怎么去闹吧，反正你我都不是股东，也不用去考虑那么多了。现在整个三江的中层，基本都被他掏空了，差不多每个人都被他收割了一遍。”

程莫笑着说：“全员持股嘛，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了，老兄，今天我们也不多聊了，你也早点休息，臣梧的事如果定下来，我马上通知你，你也提前准备准备。”

“我要是回去，明洲这边怎么办？”

“那不是很好办嘛，有业务就派个人替你，没业务就直接关了。”

“陆林玖会同意？”

“这个你放心吧，如果明洲分公司光支出没收益，股东也不会同意继续开着的。”

两人又简短聊了几句，终于挂了电话。

程莫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开了电视，坐在桌前点了一根烟。上午的时候，程莫在明洲周边的古镇逛了半天，随后在几个家具市场看了看，他去那些地方并不是为了买家具，只是和几个中式家具展位的老板聊了聊。自从到了明洲，他就知道想在这里找到评估业务并不容易，因为明洲最多的就是小打小闹的民企，即便是有投资厂房或者是展位项目，大家也都不想做什么评估。中式家具是程莫去年才感兴趣的东西，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不如了解一下真实的市场情况。

程莫知道丁世坤早晚会联系自己，因为在现在的三江里，丁世坤已经算是少有的以能力为重的人了，也不是说其他的中层都已经没有能力，只是在陆林玖的引导下，大部分人已经成为了只会空谈指标、不会具体实施的人了。

丁世坤在程莫发配明洲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和他有联系，因为丁世坤知道，在三江里面，只有程莫是靠硬实力混到现在，陆林玖虽然对程莫百般不满，但是也知道有很多事是只有程莫能做的。丁世坤看穿了陆林玖的“手势”，所以就想在关键的时候再把程莫拖回本部。因为三江其他的中层在陆林玖面前，已经毫无还手之力。这一点认识上，丁世坤和程莫是心照不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