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个船家有点凉,这个小玉……
船公转过身,脸上那伪装的和善笑容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涌上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狞恶。梁红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身形猛地从船舱口弹起!右手一直紧握的那柄裁衣小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直刺船公的脖颈!
速度之快,动作之决绝,远超一个普通“官家小姐”应有的反应。这是家传武艺中最为狠辣的近身搏杀技巧,平日里深藏不露,此刻却成了雷霆一击!
那船公显然没料到这几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竟敢暴起发难,更没料到梁红出手如此狠辣精准。他眼中的狞恶瞬间被惊骇取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割断喉咙般的“嗬”声,便捂着喷溅出温热血线的脖子,瞪大了难以置信的双眼,重重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进了浑浊的江水里,几个翻滚便被芦苇丛吞没。
“走!”梁红看也不看结果,嘶声低吼,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变形。
几乎在梁红动手的同时,秀云也紧随其后,猛地扑向船头,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岸边的第一时间视线,同时将手中另一把小刀狠狠掷向芦苇丛中一个刚刚冒头、似乎被这边变故惊呆的黑影!那黑影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快下船!”小玉反应极快,一边捏着锋利的瓷片,一边十分惋惜那把被秀云扔出去的小刀,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翠珠和春杏,踉跄着跳下船,踩进及膝的冰冷江水与淤泥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梁红暴起杀人到五人全部离船,不过两三息工夫。她们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避免了被堵在船上、腹背受敌的最坏局面。
然而,岸上的敌人比想象的要多。
“妈的!臭娘们敢动手!”
“抓住她们!别让跑了!”
芦苇丛中瞬间又冒出六七个手持棍棒、鱼叉的彪形大汉,个个面目凶狠,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他们没想到“货物”不仅扎手,还先一步宰了他们的同伙,惊怒交加地扑了上来。
“分开跑!建康西门汇合!”梁红当机立断,知道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她拉着小玉,秀云护着翠珠、春杏,几人立刻分散,向着芦苇荡深处不同的方向亡命奔逃。
芦苇高大茂密,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速度,却也提供了暂时的遮蔽。身后是歹徒愤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棍棒打断芦苇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梁红和小玉相互扶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狂奔。小玉年岁尚小,体力稍弱,几次险些摔倒,都被梁红死死拉住。
“在那边!抓住那两个!”
呼喝声越来越近,应该是惧怕梁红骁勇,追向姐妹两的居然有四五个人,各个手持武器,怕是不好正面对抗。眼看就要被追上,小玉猛地停下脚步,用力将梁红往前一推!
“阿姐!你快走!我引开他们!”小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眼中是决绝的光,这一次,她不能再让姐姐为了保护自己而陷入绝境!
“不!玉儿!”梁红目眦欲裂,伸手要去抓她。
小玉却猛地转身,朝着侧方一条看似更宽阔、实则可能通向绝路的水岔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带着哭音喊道:“阿姐!这边!快来!”
那几名追兵果然被吸引,骂骂咧咧地朝着小玉的方向追了过去。
“玉儿——!”梁红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是小玉能为她争取到的唯一生机。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强迫自己转身,朝着与小玉相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继续狂奔。她不能辜负妹妹的牺牲!
芦苇叶如同锋利的刀片,割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泥泞吸吮着她的鞋子,每一步都如同在挣脱地狱的束缚。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呼喝声渐渐远去,直到肺叶如同风箱般灼痛,才力竭地扑倒在一处较为干燥的土坡后,剧烈地喘息,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走了多远,芦苇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梁红警惕地握紧仅剩的那柄沾血的小刀。
“红丫头?是你吗?”是秀云压低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梁红心中一松,又猛地一紧。只有秀云一人。
“秀云姐,翠珠和春杏呢?”梁红哑声问。
秀云脸上掠过一丝悲痛和无奈:“跑散了……我刚看到春杏好像被他们按住了,翠珠……我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小玉呢?”
五个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她们两人。小玉生死未卜,翠珠、春杏下落不明。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梁红淹没。是她带着她们出来的,却没能把她们安全带出去。
秀云看着梁红惨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知道她担心小玉,上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红丫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小玉机灵,未必有事!就算落入他们手里,他们抓我们应该不是杀了完事,肯定要找地方处理,附近就是建康,那里才能找到她们!记得约定吗?建康!”
梁红猛地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污浊。是的,她必须活下去,带着秀云姐,去建康。到了那里再打听到失联三人的消息,才有可能找已被抓走的春杏,跟可能逃脱的小玉和翠珠汇合。
“我们走!”梁红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两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沉重的失去,离开了这片带给她们希望又瞬间将其碾碎的芦苇荡,向着西南方,向着建康城的方向,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地走去。走出芦苇荡,终于找到明确的路可以沿着前进,但一路车马人经过,没有小玉三人的踪迹。
身后的长江,依旧呜咽东流,带走了一切声响与痕迹,包括那艘孤零零搁浅的乌篷船,和那个已经凉凉的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