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追寻
建康府,几代旧都,此刻在梁红眼中,却只是一座巨大而灰暗的囚笼。城墙高耸,相较于扬州城破时那末日般的混乱,此地多了几分森严的秩序,但这秩序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刺骨的暗流。
她们随着零散稀疏的人流,接受了远比以往严苛细致的盘查,方才踏入了建康东门的门洞。梁红的脚步有些虚浮,并非只因疲惫,更多是心力交瘁。从芦苇荡挣扎到此地,不过一日多的路程,却仿佛耗尽了半生的气力。鞋子早已磨破,露出染尘的袜底,裙摆被荆棘扯开几道破口,手臂上被锋利芦叶划出的血痕已然凝结成深色的痂。但这些身体上的创痛,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小玉最后推开她,决然转身引开那些如狼似虎匪徒的身影,日夜不停地灼烫着她的脑海。“阿姐,你快走!”——那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的呼喊,是支撑她拖着秀云姐逃到这里的力量,却也成了将她拖向无尽自责深渊的枷锁。感激、自责、焦虑,还有那蚀骨钻心的担忧,几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踏入城内,她强打起精神。寻人!梁红有点想打自己,当初怎么就随口定了一个西门汇合的约定,明明东门这么近,也罢,东门人多,都是逃难过来的,西门人少显眼一些……两人第一时间穿过城市,从东门到西门,在西门外人流相对密集的茶寮、歇脚处仔细逡巡,目光像梳子一样扫过每一个看似落单的女子身影,压低声音,带着渺茫的希望呼唤着翠珠和春杏的名字,而心底最深处,那个名字在疯狂呐喊:小玉!然而,直到日头西斜,城门吏卒开始吆喝着准备关闭那沉重的门扇,她们依旧一无所获。没有约定的记号,没有熟悉的面孔回应,只有陌生而麻木的人潮,携带着各自的悲苦,从她们身边漠然地流淌而过。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红丫头,”秀云的声音沙哑欲裂,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再这样下去,人没找到,我们自己先垮了。”
梁红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那股支撑着她的气一旦松懈,她可能立刻就会瘫软下去。她们在西门附近寻了一间最不起眼、价格低廉的脚店,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铜钱,要了一间仅能容身的狭小客房。房间里弥漫着霉味、汗味以及过往行人留下的复杂气息,但至少,有了四面墙和一个可以暂时躺下的地方,将外界的纷乱与危险暂且隔绝。
两人胡乱啃了几口自带的、硬得硌牙的饼子,和衣倒在铺着粗糙草席的硬板床上。秀云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沉闷的鼾声,她太累了。梁红却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感官变得异常清晰。隔壁房间模糊的呓语,楼道里轻微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而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的画面——小玉可能遭遇的种种可怕景象,被驱赶,被欺凌,在陌生的地方哭泣……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头下散发着霉味的草荐。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第二天,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她便猛地坐起身,动作惊醒了身旁的秀云。
“秀云姐,”她快速说道,声音因一夜的煎熬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们不能干等。你今日依旧在西门外附近等候,留意所有入城的人,看看她们能否来相会。我进城去,到各处打探消息。”
秀云立刻撑起身子,担忧地看着她:“你一个人进城?这太危险了!建康城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
“必须去!”梁红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小玉等不了!多耽搁一刻,她就可能多受一刻的苦!是我……是我没用,当时没能拉住她……翠珠和春杏可能也被抓住了……”自责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酸楚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将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钱分了一半塞给秀云,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则仔细地将那柄在瓜洲渡染过血的小刀藏入袖中最顺手的位置。她又拿起一块灰布,仔细包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却掩不住红血丝的眼睛。这副打扮,让她融入了建康城内众多仓皇失所的流民之中,不那么显眼。
再次走入建康城清晨的街道,她刻意忽略了那些巡逻的兵卒、紧闭的店铺以及行人脸上仓皇的神色。这些景象与她无关,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人。
她先去了几处城门口、码头附近的简陋茶棚酒肆,那里是消息最为芜杂流动的地方。她混迹在脚夫、行商和零星溃兵之中,装作寻亲的流民,小心地、一遍遍地向人描述小玉、翠珠和春杏的年纪容貌,声音因渴望而微微颤抖。然而,得到的回应多是漠然的摇头,或是不耐烦的驱赶,偶尔也有同病相怜者投来同样绝望的叹息。
希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心,也随着每一次失望的确认而一点点下沉。
随后,她咬了咬牙,走向那些更为阴暗的角落——那些挂着不起眼招牌,内里却可能做着人口买卖勾当的伢行,以及一些门扉半掩、气息暧昧的暗门子附近。她不敢直接上前询问,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她只能假意路过,竖起耳朵,极力捕捉着门内传出的零星话语,或是隐在暗处,观察着进出人员的形貌。她曾瞥见几个被牙人带出来展示的女子,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那一刻,她的心紧紧揪起,生怕在其中看到熟悉的面孔。如果小玉她们落入此等境地……
临近午时,饥渴与疲惫阵阵袭来。她走进一家尚且营业的酒楼,在角落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面条寡淡无味,好歹是热的,虽然没什么食欲,她强迫自己进食,自己不能倒下。邻桌,几个看似衙门小吏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官家已驻跸府衙,正在召集江淮溃散的兵马,要重整旗鼓呢!”
“早干什么去了!”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若在扬州时便有这般决心,何至于此!多少弟兄白白死在江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嘘!慎言!如今官家能留在建康,已是万幸!听说……听说这几日还要亲自巡视城防,以安民心……”
“官家”、“巡视城防”、“安抚民心”……这些词语,如同几块沉重的石子,接连投入梁红那已被绝望和疲惫填满的心湖,漾开了混乱而剧烈的涟漪。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家仇与悲愤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是啊,早干什么去了?若不是朝廷犹疑,决策屡屡失误,汴梁,父亲或许不会战死,扬州,或许不会那么快陷落,她们姐妹何至于沦落乐营,又怎会有今日的生离死别,让她在这偌大的建康城里像无头苍蝇般绝望地寻找?
这所谓的“官家”,这迟来的“抵抗”姿态,在她听来,充满了巨大而无声的讽刺。是他,是他们,是这昏聩的朝廷,造成了这一切的苦难!
然而,就在这愤懑达到顶点的瞬间,另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电光,疯狂地滋生出来,瞬间照亮了她近乎僵死的思维——
官家……他就在城中!而且,他会公开露面!
他是这江南之地权力之巅的人,他的一句话,一道命令,足以让建康府、让各级官吏震动,足以调动她无法想象的力量去搜寻一个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方案,在她脑海中迅速清晰、成形——凭借她们几个弱女子,在这乱世孤城之中,想要找到被刻意隐藏或辗转流失的同伴,希望何其渺茫,无异于大海捞针。她们需要力量,需要能撬动这僵死局面、让那些地头蛇和胥吏不得不卖力办事的绝对权势!
而这权势,眼下似乎有一个触手可及的来源——那位即将出现在街头的“官家”!
拦驾!陈情!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血液都似乎瞬间灼热了起来。她清楚地知道这是险招,是九死一生的绝路!冲撞圣驾,侍卫格杀勿论几乎是铁律。但……这也许是唯一能照亮黑暗、找回妹妹的希望之路!是绝望将她逼到了这个角落,也是对小玉的牵挂,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猛地站起身,又赶紧坐回去扒拉完一碗面,面汤也尽数喝下。会是最后一碗面吗,梁红苦笑着想,丢下几枚铜钱,像一阵风似的快步冲出了酒楼。她需要立刻回去,和秀云姐商量,尽管她知道秀云姐一定会极力反对。但她更需要……为这可能是生命中最后一次的冒险,做好万全的准备。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用尽全力去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