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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玉微光:遗落的往事

共 72 章

【历史,大宋,无金手指,逃亡,军事,冒险】南宋初年,金兵为搜捕宋皇,南下搜山检海。 梁红、梁玉两姐妹身为“罪臣”遗孤,难逃过程中居然遇上了逃亡的皇帝,并且救驾有功,慢慢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然而一路胜利护送皇帝西逃途中,好像触碰到了逃亡决策的秘密。一路逃到鄱阳湖庐山一带,谋划对金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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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胜利

“葫芦口”的惨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千钧之力,彻底压垮了锦绣谷上残余金军的脊梁。最初突围时的疯狂与悍勇,在冰冷的死亡和绝望的现实面前,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土墙,彻底坍塌消融。山顶开始不断有零星的、用生硬扭曲的汉语写就的乞降书被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下,或是被一些实在熬不下去、甘冒被自家督战队射杀或失足坠崖之险的金兵,举着临时撕扯下的、沾染污渍的白布条,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试图靠近宋军的防线。

每一次这样的出现,都会在前沿哨卡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消息迅速被传递到核心决策层。

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在临时行营那座最大的帐篷里,气氛凝重。胜利在望,但如何收割这份胜利,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战前谋划的紧张,那是对未来走向和道德抉择的权衡。

梁红站在靠近帐门的位置,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帐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她看到张世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开口。

“接受投降!此乃天赐良机!”张世裕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仿佛胜利的荣耀已经有一大半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以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的“高见”,“数千(梁红目光微动,这应该是有意无意地夸大了的数字)穷途末路之金虏精锐,若能使其束手就擒,此乃不世之奇功!正好可精挑健壮者,押解入京,献俘于阙下,必能极大彰显我皇威仪,震慑北虏,扬我大宋国威!”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献俘时,自己因“招降”首功而位列朝班、风光无限的场景。

他的话音刚落,石洪便猛地一拍面前的简易木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水碗都跳了一下。他霍然站起,双目圆睁,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放你娘的屁!投降?现在知道摇尾乞怜了?早干什么去了!浔阳城外的百姓,这一路上的妇人,还有我们战死的那么多兄弟!他们的血债谁来还?依老子看,就不该给他们这个机会!困死他们!饿死他们!渴死他们!一个不留,统统给死去的弟兄和百姓陪葬!”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麾下兄弟在连日游击和水战中付出的伤亡,让他心中的恨意如同炽热的岩浆,难以平息。

韩昶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看激动的石洪,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官家和吕光世,声音沉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石将军的心情,末将理解。然,困兽犹斗,其势虽衰,其心未必全泯。接受投降,并非简单收纳即可。需放他们出山,解除武装,集中看管。此过程漫长且充满变数,数千(梁红微微侧耳,韩将军应该是知道情况的,可能更倾向于实际可能已不足两千吧)心怀怨愤、濒临绝望之卒,一旦其间有人煽动,或是官军处置稍有差池,引发暴乱,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非但不能建功,反受其害。”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紧要者,末将观察,山上敌军因饥渴、污秽,病态已显,许多人明显带着疫气。若将其放出,集中一处,无异于引疫入营!一旦瘟疫在我军中或在周边百姓间流传开来,则此番胜绩,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可能酿成更大惨剧!此事,不得不慎!”

岳二紧接着抱拳,他的声音不如石洪洪亮,却带着斥候特有的冷静和务实:“韩统领所言极是。末将日前抵近侦察,虽未能深入,但远远便能闻到山上随风飘来的恶臭,可见卫生状况极其恶劣,死者未能妥善掩埋者众。且观其士卒行动,多有蹒跚无力、面色异常者。接纳他们,风险太大。”

梁红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权衡着各方观点。张世裕求的是政治资本和眼前功劳,石洪求的是血债血偿的快意恩仇,韩昶和岳二则更多是从军事安全和实际风险角度考量。每一种立场都有其缘由,但哪一种才是对大局最有利的?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位,发现年轻的官家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争论的将领,最终,似乎无意识地,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梁红心下微动,但立刻将这丝异样感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看向一直沉默如山、仿佛在闭目养神的吕光世,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吕公,您意下如何?”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吕光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期盼的脸,最后落在官家和梁红身上。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诸位所言,皆有其理。张通判欲献俘彰威,石将军欲报仇雪恨,韩、岳二位将军忧心军务安危,皆是出于公心。”

他先肯定了各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诸位需时刻谨记,我等虽获此大胜,挫败强敌,然放眼全局,大宋仍处守势,江州兵力经此一战,亦有折损,需分兵驻守各处要隘,防备他路金军。此时此刻,我军实力,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从容消化大量降卒的地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更何况,是这数千(梁红忍不住用舌头沾湿了一下嘴唇,还是这个模糊的数字)心怀怨愤、兼带疫病、穷途末路之降卒!接纳他们,无异于怀抱荆棘而眠,手持燔火而行,非但不能取暖照明,反受其刺,引火烧身!一旦处置不当,引发营啸,或是瘟疫在军中和民间扩散,则我等浴血奋战得来之战果,顷刻间便将化为乌有,江州乃至周边州县,恐将陷入更大的灾难之中!”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定格在官家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责任分担过去,又像是要将最终的权柄交还:“为社稷计,为将士计,为江州百姓计,老臣以为,当拒其投降!各出口严加封锁,增派弓弩手,日夜轮守,不得放一人下山!同时,以官府名义,张榜宣告四方,以此山为禁地,一年之内,任何人等不得入内樵采狩猎,以防瘟病流传!待其自生自灭,以绝后患!”

帐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吕光世的话,剥开了所有情感和功利的粉饰,直指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核心——代价与风险。这是一个基于冰冷计算的决策。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明白,吕光世的话,以及韩昶、岳二的补充,指向了最可能也是代价最小的结局。这个决定意味着山上那些残存的、还在挣扎求生的金兵,将被彻底宣判死刑,连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都被剥夺。他心中掠过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本应有的不忍,那是对生命消逝本能的不适。但紧接着,沿途所见村庄化为焦土、百姓颠沛流离的惨状,被金兵掳掠那些女子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战报上一串串阵亡将士的名字,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丝微弱的不忍。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梁红,看到她沉静如水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思后的凝重。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梁红微微侧头,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建议,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肯定了他即将做出的艰难抉择。

这一眼,让官家心中一定。他挺直了原本有些僵硬的脊背,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决策者的沉重与决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帐篷里:“便依吕公所言。传朕……传我旨意,拒绝受降!各隘口严密封锁,增派警戒,擅闯防线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以此山为中心,方圆二十里,设为禁域,即刻张榜公告,一年之内,严禁任何人等入内!违者严惩不贷!”

命令下达,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消息很快通过旗号和快马传遍各处防线。山上的乞降声,在得知宋军的最终答复后,先是变成了绝望而恶毒的咒骂,用汉话和金语交织着,如同垂死野兽的嚎叫,在山谷间回荡。但很快,这咒骂声也衰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越来越多盘旋不去、发出凄厉叫声的乌鸦群,以及随着山风飘荡下来、日益浓重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无声地昭示着锦绣谷那片绝地之中,正在加速发生的、不可避免的终局。

韩昶亲自调派兵马,对各出口进行轮班值守,弓弩手上弦,斥候游骑加倍巡逻,一道无形的、却比钢铁更坚硬的封锁线被彻底筑牢。而之前湖口、芦苇荡之战中俘获的数百名相对健康些的金兵,则被戴上沉重的枷锁镣铐,充作苦役,在宋军士兵的严密监视下,负责清理战场、搬运阵亡将士遗体、填埋污秽等最繁重也是最危险的活计。他们灰头土脸,眼神麻木,用身体的劳役,为自己和山上同伴的罪行,支付着微不足道却又必然的代价。

梁红走出大帐,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遥望着暮色中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锦绣谷,心中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对战争这台冷酷机器更深刻的认识。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自何方。那目光复杂,带着欣赏,带着依赖,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也不能去深究的萌芽。她只是微微仰起头,让清冷的风吹散心头的滞涩,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