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身为饵
船队凭借石洪对水道的熟悉，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安庆府。然而，安庆迎接他们的，并非安稳，而是另一种压抑。城防虽在，但气氛凝重，流言四起。金兵绕过城池、截杀难民的消息已然传开，恐慌如同瘟疫，在残存的民众和守军间蔓延。知府虽未逃跑，却也显得心力交瘁，应对失措。
临时征用的府衙内，灯火通明。皇帝坐在上首，下方是吕光世、韩昶、刘都监、石洪、梁红，以及几位安庆的主要文武官员。墨玄也被特许列席，负责记录可能需要用到的器械事项。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一种无形的焦灼。
石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的直截了当：“陛下，诸位大人！金狗学精了！他们不再傻乎乎地追在屁股后面啃城墙，而是跑到前面去堵路、杀人！咱们要是再这么一味地跑，别说去江州，只怕还没到地头，人心就散光了，队伍也被他们零敲碎打吃干净了！”
他的话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韩昶眉头紧锁，他承认石洪说得在理，但：“金兵铁骑来去如风，我们步卒混杂流民，如何主动？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
“谁说要正面抗衡了？”石洪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芒，“咱们得把他们引到咱们的地盘上来打！”
一直沉默的梁红，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石首领所言极是。陛下，吕相公，据民女所知，前方即将进入江州地界，鄱阳湖水域广阔，港汊纵横，庐山山势连绵，地形极其复杂。此乃天赐之险，而非绝地。”
她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江防图前，手指点向鄱阳湖口和庐山北麓一带：“我们或可在此区域，精心选择一处利于设伏之地。若能以部分兵力，甚至……以显眼的目标，诱使一股金兵深入湖区或山地，届时，石首领的水军可断其归路，焚其舟船；韩将军的步卒据守险要，伏击其于岸上；墨玄的机关陷阱遍布其间，迟滞杀伤；甚至可利用湖上风浪、山区迷雾，困敌于绝境！”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勾勒出一幅利用地利、以弱胜强的画卷。几位安庆官员听得眼神微亮，却又带着疑虑。
一位年长的文官忍不住问道：“梁姑娘谋划虽好，但金兵狡诈，如何肯乖乖入彀？又以何为饵，方能令其不顾风险，深入险地？”
梁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位端坐的“皇帝”身上，一字一句道：“寻常饵料，自然难以调动金兵主力。但若这饵料，是大宋天子呢？”
“不可！”
“万万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文官们顿时炸开了锅，连韩昶和刘都监也面露惊容。吕光世眉头紧锁，看向梁红的目光充满了不赞同。
“陛下乃国之根本，若有闪失，我等万死莫赎！”吕光世沉声道。
厅内一片反对之声。梁红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这位名义上的天子，从会议开始便一直沉默着。梁红看着皇帝，他听着石洪的愤慨，听着自己的谋划，听着文官们的反对。自己的计划不仅仅是军事冒险，更是将他这个“假皇帝”的价值，利用到极致。一旦失败，万劫不复。她心中又闪过好几个夜晚皇帝私下找自己的闲聊，他会做到哪一步呢，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了拯救天下，他听见自己的这个建议，会是什么想法，会觉得她对他无情吗，会理解她的心意吗。
皇帝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到韩昶眼中的担忧，吕光世脸上的不赞成，文官们的惶恐，石洪等人的期待，最后，他的目光与梁红相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怂恿，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理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他想起一路看到的惨状，想起池州城外那些来不及逃生的百姓，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这虚假却沉重的使命。一直被动逃避，终究是死路。或许，唯有险中求胜，方能搏出一线生机。这不仅是为了团队，或许，也是为了他自己能真正摆脱棋子的命运，成为一个……有点用处的人。梁红的策略，是极大的冒险，也是极大的机遇，成功后，他将获得极大的声望，队伍的凝聚力会空前强大，他将极为出色地完成扮演皇帝的任务，他这一路对金兵的吸引力将达到空前的程度，他想起了南路的噩耗，轻轻地用他自己都不太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二哥……我会替你报仇……那路，不知……”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梁卿之策，朕以为可行。”
满堂皆静。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继续道，声音逐渐稳定：“金虏欺人太甚，屠戮朕之子民！若一味退让，终难逃覆亡。鄱阳湖、庐山，乃天险之地，正可一搏。朕……愿为饵。”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起来：“具体如何行事，吕相公、韩将军、石首领、梁红，你们详细筹划，务必周详。朕，信得过你们。”
一语定音。
文官们还想再劝，却被吕光世用眼神制止了。吕光世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梁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拱手道：“老臣……遵旨。”
韩昶与石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同时抱拳：“臣（草民）领旨！”
梁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一股更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计划是她提出的，皇帝点了头，那么成败的重担，便有她一份。
安庆会议，成为了这支流亡队伍从被动逃窜转向主动设伏的战略转折点。一面象征着“皇帝”的旗帜，即将被插在鄱阳湖的惊涛骇浪之中，吸引着嗜血的鲨鱼，也寄托着所有人渺茫而炽烈的希望。